一张有些年头的八仙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农村菜。
自家熏的腊肉切得薄薄的,晶莹剔透。那盘凉拌折耳根淋了红油,散发着独特的异香。还有一大碗炖得软烂的土鸡汤,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奶奶正拿着一个空碗给李耳舀汤,完了又往里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腿,“多吃点,看把你瘦的。”
爷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家酿的包谷酒,眼中满是笑意。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而松弛,爷孙三人一边吃一边聊着村里的趣事。
直到话题转到了明天的家宴,爷爷放下了酒杯,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你爸妈厂里走不开,又是只有咱们几个。”
“工作重要嘛。”李耳安慰道,“他们过年肯定回。”
“嗯。”爷爷点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
他看着李耳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明天你两个姑姑要来。你大姑还好,就是你那个小姑……那张嘴你也知道,跟机关枪似的。要是明天她说啥不中听的,拿你跟陈浩比,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别往心里去。”
在老两口的印象里,李耳还是那个成绩在二本线徘徊、甚至有点吊车尾的孙子。
“就是!”
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护犊子的劲儿上来了,“光读书读得好有啥用?我看那个陈浩读成了个书呆子,见人连个招呼都不晓得打。”
李耳看着两位老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放心吧爷爷奶奶。”李耳笑了笑,眼神清亮,“我心里有数。”
……
第二天清晨,林间鸟鸣不绝。
李耳睡在二楼的木板床上,盖着晒满阳光味道的棉被睡得格外沉。这里的空气十分清新,连做梦都变得格外安宁。
直到一阵突兀的汽车引擎轰鸣声和急促的喇叭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滴——滴滴——!”
李耳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楼下的声音清晰的传了上来。
“爸!妈!我们回来了!”
一个尖细高亢的女声穿透了楼板,那是小姑李秀莲特有的大嗓门,“哎哟,这破路真是越来越难走了,全是坑!刚才差点把我这新车的底盘给刮了!”
紧接着是一个浑厚的男声,是小姑父陈建军带着一股暴发户特有的优越感:“没事儿,老婆。回头我给村里赞助点水泥,把这路重新铺一下。”
“大姐他们还没到吗?”小姑的声音又响起来,“那耳娃子呢?怎么没见人?”
“在楼上睡着呢。”爷爷的声音传来,“昨晚到得晚,让他多睡会儿。”
“哟!这都快九点半了还睡?”小姑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这都高三了啊!这个时候最关键了,怎么还在睡觉?”
李耳在被窝里叹了口气。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掀开被子起床。
简单洗漱后,李耳端着脸盆来到院子边倒水。
院坝里已经停了两辆车。
一辆沾着些许灰尘的大众,是大姑家的。旁边是一辆崭新发亮的白色奥迪Q5,是小姑家新买的座驾。
大姑父张默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一来就脱了外套,正默默地帮爷爷劈柴。
大姑也陪着奶奶说话。
小姑父陈建军夹着个真皮手包,脖子上的金链子若隐若现,正从包里掏出一包硬中华给爷爷递烟,“爸,尝尝这个。”
小姑李秀莲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一身貂绒马甲,正站在院子中央指点江山。一看到李耳出来,她的眼睛立刻亮了,像是捕捉到了猎物。
“哎,耳娃子起啦?”
小姑走过来,上下打量着穿着睡衣的李耳,啧啧两声,“耳娃子,小姑跟你说高三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你看我们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睡到中午?”
她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指向院子里的石桌。那里坐着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正是她儿子陈浩。
此刻,陈浩正极其做作的将一张数学卷子铺在凹凸不平的石桌上,眉头紧锁。笔尖飞快书写着,仿佛周围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你看看你哥!”小姑的声音里充满了炫耀,“车刚停稳他就把卷子掏出来了,我让他休息会儿他都不听。”
陈浩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夸奖,推了推眼镜,头都没抬,但嘴角隐蔽地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弧度。
若是以前,李耳可能会觉得羞愧,或者愤怒地找借口。
但现在,他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小姑早。”
李耳把脸盆放下,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神色平静,“我还是觉得劳逸结合比较重要,睡饱了脑子才清醒,效率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