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老六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把这封信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只交代了一句话——
"十弟,替我把这封信交给右相,别拆,别问,替六哥办好这最后一件事就行。"
萧宁至今还记得老六当时的模样。
他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出奇平静的光芒。
那是一种将所有不甘都消化干净之后,只剩下坦然的眼神。
萧宁当时接过信,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信守了承诺,没有拆开,没有偷看,甚至没有用手去试探信封的厚度。
他只知道,老六与右相之间,一定有过外人不知道的渊源。
而这份渊源,值得一个将死之人用最后一封信来维系。
此刻看着李通崖那副沉默而凝重的神情,萧宁心里对那封信的内容,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又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日影都悄悄移了位置,李通崖终于放下了信纸。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却没有收起来,而是放在桌面上,用手轻轻按着。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决定,又像是在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他的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手指在用力。
"六殿下……"
李通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里,"临终前,还说了什么吗?"
萧宁放下茶盏,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交代了这封信,让本宫亲手交到右相手上。其他的,六哥什么都没说。"
李通崖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那封信,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感受那些字迹的触感,又像是在隔着这张纸,触碰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右相与六哥……"
萧宁试探着开口,"很熟?"
李通崖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六殿下的策论,是老夫教的。"
萧宁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老六和右相之间只是普通往来,或是朝堂上的点头之交,却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师徒关系。
他重新打量了一眼李通崖,这个清瘦温和、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宰辅,竟然还做过老六的老师。
李通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大本堂念书,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说话声音也不大,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引人注意。太傅负责他的经义,老夫负责他的策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些已经蒙上灰尘的画面:"他天资不错,肯下功夫,也愿意想东西,别的皇子交策论,多是引经据典、堆砌辞藻,他的策论却总有自己的想法。
有时候想法不够成熟,但至少他在想。老夫教了他三年,从怎么破题、怎么立论,到怎么收束、怎么升华——一步步带过来。
直到他封王出宫,才没有再教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后来……老夫与他来往,反而少了。"
他没有说"少"的原因,可萧宁能猜到。老六封王之后,开始卷入那些势力的漩涡,与老二、老四越走越近。
而右相身为当朝宰辅,一直保持中立,从不轻易站队。
师徒之间,走着走着,就渐渐疏远了。
可老六临终前,却还是想起了这个师傅。
他把最后一封信,留给了这个多年不曾往来的人。
萧宁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信的详细内容。
那是老六和右相之间的私事,不是他该过问的。他等了一会儿,见李通崖没有要主动说出来的意思,便换了个话题。
"右相觉得,平安坊今日开市,如何?"
李通崖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萧宁脸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认可:"出乎意料。"
"这算是夸奖吗?"
"算是。"
李通崖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水果热饮,抿了一口,放下,"老夫三年前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破败的窝棚,路不成路,坊不成坊,人在街上走一圈,鞋底能沾三层泥,今日再看,已经像是另一个地方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萧宁脸上停留了一瞬:"殿下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做到这一步,确实……有些本事。"
萧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像是在等什么。李通崖看着他那副不急不慢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