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还没亮,就有百姓陆陆续续地往平安坊的方向赶。
到了辰时,各条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有挎着竹篮的妇人,有背着包袱的商贩,有牵着孩子的老人,也有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读书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好奇和期待的光,像是去赶一场许久不曾有过的盛会。
除了百姓和客商之外,来的人里还有不少朝廷官员。
这些人有的穿着便服,有的带着家眷,三五成群,混在人群中。
他们来平安坊的目的,各不相同。
一部分人是真的好奇——听说十殿下把平安坊整治得焕然一新,他们想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另一部分人则是来看笑话的——平安坊烂了几十年,一个月不到就想改头换面?他们不信。
还有一小部分人,是因为知道陛下来了,所以才跟着来。
但陛下并没有邀请他们随行,他们也只能微服出行,远远地跟在萧中天的后面,既不敢靠得太近,又不甘心就此离去。
不过这些大臣中,也没有一直跟着陛下的。
像左相左权、右相李通崖、太傅魏叔阳这些人,只是在主街入口处与萧中天打了个照面,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便各自散了,自己逛自己的去了。
大家很有默契地没有凑在一起。
毕竟平日里在朝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休沐日还要同行,彼此都嫌烦。
右相李通崖今年四十出头,生得清瘦,面容温和,平日里的爱好不多,既不贪杯也不好色,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家里喝茶写字,偶尔会几个老朋友。
今天若不是陛下亲自来了平安坊,加上这段时间关于平安坊的传闻实在太多,他也不会在大年初一出门。
不过,出了门之后,他倒是觉得这趟没白来。
平安坊的变化,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上一次来平安坊,还是三年前。
那时候的平安坊,遍地污秽,帮派横行,百姓面黄肌瘦,目光呆滞,整条街都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
他当时站在街头,看着那些破败的窝棚和衣衫褴褛的百姓,也曾想过要改变些什么。
可当时工部报上来的预算让他望而却步,户部那边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他以为平安坊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烂到根子里了,谁也救不了。
可眼前的平安坊,已经彻底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样子了。
街道平整宽阔,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侧的商铺招牌崭新,门窗透亮,伙计们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着往来的客人。
路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孩子逛街的妇人,有聚在茶楼门口谈笑的读书人,也有蹲在路边挑挑拣拣买东西的百姓。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种笑容,是有了盼头的人才会有的。
李通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从主街头走到主街尾,又拐进了几条侧街。
每到一处,他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绸缎庄的布料成色不错,茶楼的茶水闻着就香,酒楼里飘出来的菜香让人忍不住驻足,杂货铺的伙计正在给客人讲解新到的瓷器。
每一家铺子都有人在进进出出,每一家铺子的生意都做得红红火火。
他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当年想做而没做成的事,被一个年轻后生在一个月内做到了。
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着一群老兵和几个工匠,就把这片烂了几十年的贫民窟变成了京都最热闹的坊市。
李通崖站在街角,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踏实而满足的神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十殿下确实有本事。
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本事。
逛到东街时,李通崖实在走不动了。
他的腿脚本来就不算好,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膝盖已经开始隐隐发酸。
他抬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街边一座三层高的茶楼上——福民楼。
招牌不大,门面也不张扬,可门口挂着几盏红灯笼,透着一股子清雅。
李通崖想了想,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大堂里坐了不少人,都是来歇脚的客人。
台上有个说书人正讲着一段前朝的故事,底下的人听得入神,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李通崖没有坐一楼,他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个雅间坐下。
雅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水仙,正开着嫩黄的花。
透过窗户,能看到东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远处平安坊主街的热闹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