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食堂里，胡八一几人正在对付一顿实在的早饭。小米粥、白面馒头、腌得发黑的咸菜，还有一大盘炒鸡蛋——这是招待所主任特批的“贵宾待遇”。王胖子呼噜呼噜喝着粥，嘴里塞着馒头，含混不清地嘟囔：“这地方偏是偏了点，伙食倒实在。比咱在精绝那会儿啃压缩饼干强多了。”
“少说两句，吃你的。”胡八一瞥了他一眼，目光随即扫向食堂门口。
孙教授还没来。
昨晚分别时，他说今早八点准时在招待所门口碰头，带他们去县文管所查阅地方志，然后去龙岭外围。现在已经七点五十，那抹笔挺的灰色身影却还没出现。
李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摆着一碗粥，小口慢慢喝着。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些，但依旧苍白，右手还吊着，左手拿勺子的动作也有些迟缓。Shirley杨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两个剥好的煮鸡蛋，她将其中一个推到李清手边，什么都没说。
李清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慢慢吃起来。
七点五十五分，食堂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孙教授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整整，手里拎着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不同的是，他今天鼻梁上那副厚眼镜换了一副，镜片没那么厚了，能隐约看到后面那双眼睛——不大，但目光沉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古井。
“各位同志，久等了。”他微微欠身，“昨晚整理资料睡得晚了些，抱歉。”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众人，在李清脸上多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
“吃好了吗？吃好了咱们就出发。先去文管所，然后直接去龙岭。”
县文管所就在招待所对面，一栋三层灰砖楼，建于五十年代，外墙已经斑驳。孙教授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看门的老头儿远远看见他就笑着打招呼，连登记都没让，直接放行。
资料室在二楼，一间朝北的屋子，光线昏暗，几排木制书架塞满了发黄的档案袋和线装书。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熏得人直想打喷嚏。
孙教授从靠里的一排书架上取出几个档案袋，摊在靠窗的长桌上。
“这是古蓝县历年来所有涉及龙岭及周边区域的方志、笔记、调查报告的副本。”他说，“原件大部分在省里，这是留存的抄件。几位可以先过过目，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胡八一和王胖子凑过去翻看那些泛黄的纸张。Shirley杨也站在桌边，快速浏览着一份清光绪年间的《古蓝县志》抄本。她翻阅的速度很快，目光如扫描般掠过那些竖排的繁体字，不时在某个条目上停留片刻。
李清没有动那些档案。他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从这个角度，能隐约望见县城北边那片灰黄色的土地，以及更远处龙岭起伏的轮廓。雾还没散尽，龙岭的山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缓慢呼吸。
“李同志身体不适？”孙教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李清收回目光，微微摇头：“还好，只是不太方便动手。你们看，我听着就行。”
孙教授点点头，没有多问，又转向胡八一那边，开始解答他们翻阅资料时冒出的各种问题。他的解答详尽而严谨，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对古蓝县及龙岭周边的历史沿革、地理变迁、民间传说了如指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一小时后，Shirley杨合上手里那本县志抄本，抬起头。
“孙教授，县志里有一条记载，说龙岭蛇首位置，‘旧有鱼骨为庙，不知起于何时，明嘉靖年间重修，后废’。这个‘鱼骨庙’，现在还在吗？”
孙教授的目光微微一凝。
只是一瞬间，随即恢复如常。他推了推眼镜，缓缓说：“杨同志看书仔细。那条记载我也注意过。据当地老人说，那座庙确实存在过，用巨大的鱼骨搭建而成，供奉的也不是寻常神佛，而是一条……‘铁头龙王’。据说当年香火还很盛，来往渡河的船夫都要去祭拜，求河神保佑平安。”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不知哪一年，庙就废了，鱼骨也被附近的村民拆去盖房、当柴烧。现在只剩下一处遗址，在蛇首东侧的山坳里，很不好找。”
“能找到吗？”胡八一问。
孙教授沉吟片刻：“我可以带你们去找找。不过那里荒废太久，山路也不好走。李同志的身体……”
“我没事。”李清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既然来了，总要去看看。”
孙教授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但只是一闪，便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