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教授安排得很周到。他出示的那份省文物局的公函分量不轻，招待所主任亲自出面，将两间向阳的、带简易卫生间的房间调了出来，又搬来几张桌椅和一台老旧的电风扇。窗外的黄土高原暮色四合，将房间染成一片沉郁的昏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起微尘，也搅动着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胡八一和王胖子住进了隔壁稍小的房间。这边大一点的套间，里外两进，里间是两张单人床，外间有张方桌和几把椅子，权当临时会议室。李清靠坐在靠窗的床上，Shirley杨坐在他旁边的小沙发上，不动声色地将他的背包和那几件敏感的法器放在了身后暗处。孙教授则坐在方桌对面，正从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里，一样一样往外取东西。
“各位同志，时间仓促，我手头能调用的资料有限。”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江浙口音特有的绵软，却吐字清晰，“这是古蓝县历年来零星出土的几件唐代文物残件的档案复印件，还有前年省考古所来人时做的简单勘探记录。那次的调查因为天气和资金原因中途停止了，只留下了几页笔记。”
他将一叠泛黄的纸张推到桌子中央，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带着档案室特有的樟木和霉尘混合的气味。胡八一接过来，和王胖子凑在一起翻看。Shirley杨也拿过几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手写的、有些潦草的文字记录和铅笔素描图。
内容确实有限。几件残破的唐三彩陶俑、一面锈蚀严重的海兽葡萄镜残片、两方残损墓志——墓志上的文字漫漶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大唐贞观”“司天”等零星字眼。勘探记录更简单，只画了一张龙岭外围的地形草图，标注了几个疑似盗洞的位置，以及一行铅笔备注：“主墓室疑似深埋山腹，未探及，待续。”
“就这些？”王胖子忍不住嘟囔，“这不跟没有差不多嘛。”
孙教授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波动：“古蓝县是小地方，文物工作起步晚，经费也紧张。省里一直有计划正式发掘龙岭一带的古墓群，但您几位也知道，前些年运动刚结束，百废待兴，排队的项目太多。”他顿了顿，“这次接到省局通知，说北京有几位经验丰富的同志要来协助前期调查，我是很高兴的。有你们在，很多工作就能推动起来了。”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体制内的稳妥，又透着学术工作者的诚恳。任何人听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位尽职尽责、期待合作的基层顾问。
但李清始终没有接话。
他靠在床头，微垂着眼帘，呼吸平稳，似乎只是伤病未愈、精神不济。但他的神识，正在悄然——而且极其克制地——感应着这位孙教授周身的气息流动。
没有灵气。
没有阴煞。
甚至连普通人心神波动时那种无意识的“气场涟漪”都几近于无。
这不是普通人该有的状态。
普通人，哪怕是训练有素的特工或深谙世事的老江湖，在刻意掩饰时，心神也难免会有细微的、难以自控的波动——紧张、警惕、心虚、兴奋，都会在气场中留下痕迹。真正能做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要么是修为高深的修行者，要么是……
早已习惯了掩饰真实自我的人。
而且，那灰青色的指甲，不是寻常尸气侵蚀能形成的。那需要长年累月、近距离接触特定环境下的“阴质”之物。那不是养尸，就是……守墓。
守什么墓？
李淳风的墓吗？
还是……别的什么更古老的东西？
他正思忖间，孙教授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物件，这次是用蓝布仔细包裹着，层层解开，露出一本明显是手抄本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磨损，内页的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用心，没有虫蛀，没有受潮。
“这是我个人收藏的一点私货。”孙教授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将册子放在桌上时，手指似乎轻微地顿了一下，“早年在鄂西做田野调查时，从一位老乡家收来的。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不知哪朝哪代的东西。内容驳杂，有方志，有笔记，还有一些……涉及堪舆、风水的内容。”
他抬眼，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众人：“其中有一篇，提到了唐代某位‘司天监李公’曾在多地‘观星定穴、镇压妖氛’，包括陇西、蜀中、荆楚，还有……古蓝。”
他将册子翻开，翻到夹着一条细布条的那一页。
众人凑近看去。
那是一页行书手记，字体流畅老辣，不似民间抄手，倒像是读书人随手写下的札记。墨迹已褪成淡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贞观十九年，司天监李公讳淳风者，奉敕西行。过古蓝，登龙岭，望气三日夜，曰：‘此山脉走形如盘蛇，蛇首昂而蛇尾藏，腹有巨穴，通幽冥之气。若不善镇，百岁后将有大患。’遂发民夫百人，于蛇首处凿山为窟，筑石室三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