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Shirley杨在北京的临时住处，一座位于东城区胡同深处、闹中取静的两进小院。院子是杨家在解放前购置的产业，这些年一直托人打理，虽不奢华，但干净雅致，古树参天，青砖墁地，颇有几分旧时风韵。此刻，正房东厢房的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Shirley杨坐在临窗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硬皮笔记本，旁边放着李清的帆布背包。她没有动那本《太清道箓》手抄本，李清说过，没有他的讲解和引导，贸然翻阅可能理解偏差甚至出岔子。她在等，等李清的身体好到能正式传授。
但她的心思却完全无法集中在等待上。
肩后的诅咒印记，正在燃烧。
不是幻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那个眼球状的图案，像一块被投入炭火的烙铁，散发着持续不断、深入骨髓的灼痛。这痛感与精绝地宫里被尸香魔芋诱发时的剧痛不同，没有那么尖锐猛烈，却更加绵长、更加顽固，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她的神经。
更让她不安的是，印记的范围，在扩大。
三天前从沙漠回来时，印记还只是局限在右肩胛骨中心，直径不过一寸。但现在，她对着穿衣镜反复查看——虽然无法直接看到后背，但通过两面镜子的反射，她能勉强看到，那暗金色的纹路已经从印记边缘蔓延出来，像蛛网，像藤蔓，蜿蜒着爬向肩颈，最前端的一丝，已经触碰到了颈椎的底部。
方向，是心口。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寒。鹧鸪哨留下的笔记里，曾含糊地提到过，鬼洞诅咒的最后阶段，就是黑色的纹路爬满全身，最终在心脏处汇聚，吞噬所有生机。她一直以为那是外祖父在诅咒折磨下的臆想或夸张，但现在，她亲身感受到了这种缓慢而坚定的侵蚀。
除此之外，还有梦。
连续三晚，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会坠入那个相同的梦境。
无边无际的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而是仿佛连“黑暗”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吞噬的、绝对的“无”。在这片虚无中，唯一存在的，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有无数的眼睛在眨动，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精绝古城的献祭、鬼洞深处的蛇影、鹧鸪哨临终前枯槁的面容、母亲温柔却悲伤的微笑……还有，李清挡在她身前，被惨绿光芒吞噬的背影。
这些画面无声地播放，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那嗡鸣不刺耳，却直接震荡灵魂，让她在梦中感到一种灭顶的窒息和绝望。
每一次，她都是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肩后的印记灼痛到让她蜷缩颤抖。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噩梦。这是诅咒被玉眼残留能量刺激后，产生的精神侵蚀。玉眼曾经是诅咒的载体和放大器，虽然现在能量耗尽，但它与诅咒同源，留在她身边，就像在一个将熄的火堆旁不断添加干柴的引信。
必须做点什么。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子时已过，按照李清的建议，她应该静坐感应。但这几天尝试下来，效果甚微。一闭上眼睛，梦境的阴影和印记的灼痛就交织袭来，根本无法入静。
她想起了李清提到的“道门针法”。
在精绝地宫的绝境中，李清曾用银针刺穴，结合灵气，暂时帮她稳住过诅咒的躁动。虽然他现在重伤未愈，灵力枯竭，但针法本身，或许能有帮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半。医院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迅速起身，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将帆布背包小心地背好，又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檀木盒——里面是一套家传的银针，据说是外祖父鹧鸪哨当年行医时所用，材质特殊，保存完好。
推开门，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胡同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她快步走向胡同口，那里停着她从美国运回来的那辆二手路虎。发动机的轰鸣打破了夜的寂静，车子驶出胡同，融入凌晨北京空旷的街道，朝着协和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协和医院住院部，夜间管理严格，但Shirley杨早有准备。她亮出了一张特殊的访客卡——那是她通过一些“渠道”弄到的，拥有夜间通行权限。值班护士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她略显憔悴但神色坚定的脸，没有多问，挥手放行。
七楼走廊寂静无声，只有护士站的灯光还亮着。Shirley杨放轻脚步，走到李清病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然后是李清有些沙哑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李清靠坐在床上，显然还没睡。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睛很亮，看到Shirley杨和她背着的背包、手中的檀木盒时，微微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