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侯接了公文,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让人把顾连霄叫了进来。
父子俩相对无言,沉默了很久。
“连霄,”襄阳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你恨不恨我?”
顾连霄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父亲,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涩地吐出两个字:“不恨。”
“我恨我自己。”襄阳侯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玉哥儿变成这样,方瑶疯了,你被降职,宋家那摊烂事……都是我这个当家主的没能管好这个家。”
顾连霄没有说话。
襄阳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然:“宋堇不能走。”
顾连霄一怔。
“我知道你想什么。”襄阳侯摆摆手,打断他,“你觉得是她让这个家变成这样。可你想想,玉哥儿那事,是她挑唆的吗?方瑶那孩子,是她害死的吗?宋家那些人,是她请来的吗?”
顾连霄哑口无言。
“这个家本来就烂了,只是咱们一直不愿意看。”襄阳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宋堇是唯一清醒的人。她没害过谁,只是不愿意跟咱们一起烂。你要是还有一点脑子,就别再逼她。”
顾连霄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顾连霄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熟悉的院门前。
那是宋堇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站在门外,抬起手,想敲门,却又放了下来。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盈儿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挡在门口:“世子?您怎么来了?”
顾连霄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让他进来吧。”
一道清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盈儿不情不愿地让开身子。顾连霄迟疑了一下,抬脚走了进去。
宋堇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盏茶。那盆文竹就在她手边,嫩绿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盆文竹,轻声道:“世子有事?”
顾连霄站在门口,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忽然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揖。
“堇儿,对不起。”
宋堇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抚摸着那片嫩叶,没有说话。
顾连霄直起身,看着她,眼眶泛红:“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从蒙州带方瑶回来,到画舫那夜,再到骗你腿伤……还有玉哥儿的事,宋家的事……我知道,说一万个对不起都没用。但……但我还是想说。”
宋堇终于抬起眼,看着他。灯光下,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隔着很远距离的平静。
“顾连霄,”她轻轻开口,“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你死心的吗?”
顾连霄一愣。
“不是你把方瑶带回来的时候。”宋堇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也不是你骗我腿伤的时候。是那天,你站在悬崖边,回头看我那一眼。”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恍惚,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雨夜。
“你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我看到了算计。你在算,跳下去之后,我会不会愧疚,会不会原谅你,会不会留在你身边一辈子。你在用自己的命,赌我的余生。”
顾连霄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一刻我就知道,咱们之间,完了。”宋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盆文竹,“不是因为你不爱我,而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屋内一片死寂。
顾连霄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良久,宋堇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和离书,你写还是不写?”
顾连霄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宋堇,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不写也没关系。”宋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我可以等。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写。三年,五年,十年,我都等得起。”
顾连霄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你……你心里,是不是有了别人?”
宋堇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顾连霄心里。
“有没有,都与你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