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慈爱的抚摸,变成了“玉哥儿乖,别吵着你娘和弟弟”。父亲偶尔投来的目光,也总是先落在他身旁母亲尚未显怀的肚子上,那里面仿佛藏着全家的珍宝。就连他最依赖的娘亲方瑶,如今抱着他时,也会轻声细语地对着腹部说话,将他渴望的注意力分走大半。那些曾因他“世子独子”身份而源源不断送来的新奇玩意儿、精致点心,如今都冠上了“给弟弟补身子”的名头,他能分到的,不过是些边角或敷衍的替代品。
更让他刺痛的是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和眼神。“有了嫡亲的弟弟,这位怕是要靠边站了”,“毕竟是外头带来的,名分上就差了一层”。这些他半懂不懂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日渐敏感的心上。他曾是父亲从边关带回来的宝贝,是侯府承认的“璋哥儿”,可现在,所有人都好像在等着那个还没影子的“弟弟”来取代他。
那个坏女人宋堇的话,更是在他混乱的脑海里投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她说,暖房里的夹竹桃,是“伤胎的利器”。利器……伤人、伤胎的东西。顾玉璋不懂太多药理,但他牢牢抓住了“伤胎”这两个字。如果……如果那“利器”伤到了“胎”,是不是就没有弟弟了?是不是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这个念头起初让他害怕得发抖,但连日来的委屈、忽视、以及那种被整个侯府隐隐排斥在外的恐惧,最终压倒了那点残存的童稚和畏惧。一种混合着报复、恐惧和极端渴望关注的黑暗情绪,攫住了他。
他变得格外沉默,那双肖似顾连霄的眼睛里,时常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沉。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暖房附近徘徊。那两株被提及的夹竹桃,长在暖房最僻静的角落,枝叶繁茂,粉白的花朵在暖炉烘出的湿热空气里,开得有些诡异的热烈。他偷偷观察过,除了定期打理的花匠,很少有人会走到那里去。
机会在一个午后降临。看管暖房的老花匠靠在门口打起了盹。顾玉璋像只灵巧又心虚的小兽,溜了进去,直奔那个角落。他踮起脚,用力揪下几簇开得最盛的夹竹桃花瓣,粉白的颜色落在他掌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他的心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迅速将花瓣塞进早就准备好的小布袋里,紧紧攥着,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回到清芷园自己那间突然显得空旷冷清的小房间,他闩上门,开始了“制作”。没有研钵,他就找来自己习字用的沉重砚台,将花瓣倒进去,然后用另一块光滑的镇纸,发狠似的用力碾压、研磨。花瓣被捣烂,流出黏稠的汁液,混合着纤维,变成了一小滩颜色暧昧、气味刺鼻的糊状物。他不懂得提取什么精华,只觉得把这“伤胎的利器”弄得越碎越好。过程中,有几滴汁液溅到他手背上,皮肤立刻泛起一阵轻微的刺痒和红斑,他吓得用袖子使劲擦掉,更确信这东西的“厉害”。
他看着砚台里那点“成果”,恐惧再次升腾,但想到母亲近日对他不耐烦的敷衍,想到父亲越来越少的到来,想到祖母提起“弟弟”时发光的脸……他狠狠咬了咬牙,用一张废纸小心翼翼地将那点毒物包好,藏在了枕下。
他在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他知道母亲每日午后都要喝一碗安胎药,雷打不动。送药的是个面生的小丫鬟,每次将药碗放在外间桌上后,有时会离开片刻去取蜜饯或做别的杂事。
这一天,机会终于来了。午膳后不久,小丫鬟端着黑褐色的药碗进来,照例放在外间的酸枝木圆桌上。几乎同时,陈姨妈在里间扬声叫那丫鬟,似乎是询问什么针线花样。丫鬟应了一声,匆匆瞥了一眼药碗,便转身进了里间。
外间一时无人。顾玉璋从门后闪出,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迅速掏出那个已经有些发皱的纸包,抖着手,将里面那点黏糊糊、颜色可疑的粉末和碎屑,一股脑全倒进了温热的药碗里。褐色的药汁表面浮起一层细微的异物,他拿起旁边的小银勺,拼命搅拌了几下,看着那些东西渐渐融进去,颜色似乎深了一点点,气味……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甜腥。做完这一切,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将纸团塞回怀里,慌不择路地逃回了自己房间,紧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浑身都在发抖。
方瑶对此一无所知。她正斜倚在榻上,享受着“有孕”带来的特殊待遇,心里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个“孩子”谋取更多好处,甚至幻想着有一天能将宋堇彻底踩在脚下。丫鬟将药碗端进来时,她微微蹙眉,嫌苦,但在陈姨妈“为了孩子”的劝说下,还是接了过来。
药汁入口,似乎比往日更涩一些,还带着点怪味。她没多想,只当是今日药材火候略有不同,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起初的片刻,并无异样。她甚至还拈了颗蜜饯去去嘴里的苦味。然而,不到一刻钟,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是有一把冰冷的钩子在里面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