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不敢再辩，忙将香炉端了出去。
帐中气息一清，林辰飞才望向榻上的人。
玉淑公主闭目躺着，病容苍白，却另有一种纤弱堪怜的风致。
她似察觉到有人进来，费力地睁开眼，恰好与林辰飞的目光对上。
此刻帐中再无旁人，连那婢女也被支开了。
林辰飞略一躬身：“见过公主。”
他并无他念。
自前番在那“风月宝鉴”
上吃了暗亏，这些日子他心思格外沉静，几乎不染杂念。
玉淑见他出现在此，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再细看他神色，竟寻不出半分寻常男子见到自己时的敬畏或贪慕——她见惯了那样的目光，连她名义上那位带伊氏血脉的皇兄，也曾屡次借故接近。
却不想这位李唐的将军，竟能如此平常地看待自己。
“将军不必多礼。”
玉淑声音虽虚，语气仍保持着端庄。
说完这句，帐内便静了下来，空气里漫开一丝微妙的凝滞。
幸而那婢女此时捧着空香炉回来了，轻声问道：“林将军，您看公主的病……”
病该如何？林辰飞心下轻咳一声。
上回借懂医之名闯入帐中探查，本是权宜之计，如今倒成了骑虎之势。
他哪里真通医术？只是此刻绝不能露怯。
他遂微微颔首，端出医者的模样向玉淑告了声罪，请她伸出手腕容他把脉。
一段白皙的腕子从袖中探出，莹润如玉。
林辰飞指尖触上，只觉细腻温凉。
他敛住心神，指腹看似搭在脉上，实则暗渡一缕真气入她经脉之中。
他所修纯阳道诀真气本就至阳至纯，于驱散寒郁确有奇效。
玉淑只觉得体内那股纠缠不去的阴冷燥热，仿佛被一道暖流徐徐化开，周身顿时松快了许多。
“嗯……”
她不由自主地轻吟出声，声音绵软，带着病中之人松懈时的含糊。
这声一出，林辰飞脸上的神色便微妙地动了动。
玉淑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
林辰飞收了把脉的手指，提笔写方子。
说是药方，其实也就是让她多吃些、补补身子罢了。
发热本就算不得大病，人自己会慢慢缓过来——前提是得把耗掉的精气神填回去。
归结起来就一句话：多喝热水，安心养三日，自然痊愈。
于是这几日，林辰飞多了桩新差事：每日去玉淑帐中看她调养。
他举止始终守着分寸，说话客客气气。
反倒是玉淑，像是终于逮着个能说话的人，絮絮叨叨同他聊了许多。
譬如她其实不喜欢熏香味，只是那香是弟弟——李氏二公子送的，不好推却；
又譬如她的出身：生母原是宫中侍女，偶然得了李氏君主临幸，这才有了她。
幼时在宫里无人理会，直到年岁渐长，模样出落开了，才被那位父亲多看一眼。
原因也简单：再怎么说也是个公主，将来或许能用来拉拢权臣贵戚。
林辰飞静静听着，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位公主，说来也是个可怜人。
她自己却浑然不觉，趁侍女退下的空隙，压低声音问林辰飞：
“那位李武……生得什么模样？脾气可好？”
林辰飞一时哑然。
这是把他当闺中密友了？
**“为人臣子，怎好私下议论君上？”
林辰飞含糊带过。
玉淑虽有些扫兴，不过那点不快转眼也就散了。
她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林将军，能带我去看雪吗？”
“雪？”
林辰飞一怔，看了眼她风寒初愈的脸。
玉淑被他看得耳根又热起来，小声道：“就一会儿……”
林辰飞沉吟片刻——此地离锦州已不足百里，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走得慢些也无妨。
于是侍女回来时，帐中早已空无一人，惊得她脸色一阵青白。
雪地里，玉淑裹着一件白狐裘袍，身形圆圆鼓鼓的，
可那张脸在雪光映照下，竟透出几分精灵似的剔透。
林辰飞自认见过不少**，此刻却也晃了晃神。
清脆的笑声在林间荡开。
明明已是大人，她却笑得像个孩子，捧雪、扬雪，眼里全是新鲜。
林辰飞忽然想：她在高丽宫里那些年，大概就像个摆着好看的花瓶，从未这般自在过。
“林将军？”
玉淑捏了个雪球跑到他跟前，仰脸直直望着那张鬼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