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尚秀芳忽然轻声开口：
“霁三宫主……”
“嗯？”
她唇瓣微启，话到嘴边，却终是咽了回去。
霁无瑕转眸看她，尚秀芳垂睫，长睫掩下浅浅阴翳。
她双手叠在膝上，指尖不自觉地捻住衣料。
见她似乎有些踌躇，霁无瑕没有催，只静静等着。
秋风穿过亭外，卷起三两落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良久，尚秀芳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那双眼睛静如止水，却让她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被轻视、被嘲笑、被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问你一事。”
霁无瑕略一颔首。
尚秀芳指尖微微发白。
“你……可否带我一起走？我想加入你们移花宫。”
话出口的刹那，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倏然落地。
可紧接着，是更深的不安。
她会答应么？
会觉得这请求唐突么？
还是觉得……她太不自量力？
霁无瑕望着她，眸光依旧静淡。
“加入移花宫？为何？”
尚秀芳一怔。
为何……
她垂眼看向石桌，桌面上纹路斑驳，如岁月纵横。
“因为……我不想再留在这儿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似要化在风里。
霁无瑕未语，只静静听着。
尚秀芳抬目望向亭外的曲江池。水光潋滟如旧，却再也映不出昔年繁华。
“我自小便长在这里。”
“这里的街巷、里坊、园林，我都走遍了。”
“我原以为会一直如此，如众人所期，做个名满天下的才女，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可是……”
“世道不一样了。”
她顿了一顿，随后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
她看向霁无瑕，眼底有微光轻漾。
“以你的身份和名气，你多少想，定然有不少人愿意庇护你。”
尚秀芳微微颔首，对于霁无瑕说的没有反驳。
“我想学武，有一些自保的手段。”
“若是可以，我也想成为庇护别人的那个，而不是被人庇护。”
“以前和平年月我没有察觉，但如今这城里每时每刻都有惨剧发生，我只能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摇了摇头，有些怅然。
“有时候我也在想，若是儿时没有学艺，而是选择学武会如何，或许我的人生会和今天不太一样。”
霁无瑕安静倾听，并没有表现出不屑，或者是轻视，这让尚秀芳稍稍心安。
“而且我也想离开这儿，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想试试褪去所有光环与期待，我尚秀芳，能否活出另一番模样。”
“而跟着你走的话，我觉得最起码在安全上会有些保障……”
她话音稍顿，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并没有太过委婉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你们移花宫只收女子，虽然我知道我年纪大了些，或许错过了学武的最好年纪，但我很能吃苦的。”
“而且，小女子虽然不善于经商，但也颇有家资……”
霁无瑕稍稍沉默。
“你信我？”
“信。”
“为何？”
尚秀芳想了想。
“直觉，你不是坏人。”
霁无瑕眉梢微扬。
“但我也不是好人。”
“或许吧，虽然我没走过江湖，也知道真正的好人活不久。”
“虽然不好听，但这就是现实，其实，我也不觉得我是一个好人。”
“如今民生凋敝，那些富家子弟为了听我一曲不惜耗费大笔真金白银，这些钱，又有多少是干净的。”
“这乱世，也有我的一份。”
她轻叹了口气起身走至亭边，望向池水，幽幽道。
其实尚秀芳心里也有些忐忑，霁无瑕会答应么？又或觉得这请求太过僭越？
霁无瑕微微颔首，倒是没有评价尚秀芳自嘲的话。
“想清楚了？”
声如秋风拂过水面，清淡而凉。
“离开此地，离开你熟悉的一切，放下声名，地位，财富，去陌生之处，从头开始。”
“武道一途，并不轻松。”
她略一停顿，这才看向尚秀芳
“会很苦，很难，或许你以后会后悔。”
尚秀芳起身走至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