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清明刚过，北平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沙尘里。
这是“大跃进”口号喊得最响的一年，轧钢厂的烟囱日夜冒烟，高炉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车间里，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三班倒，口号标语贴满了墙：“一天等于二十年”、“超英赶美”。
易中海站在八级钳工的工位前，手里的游标卡尺精准地量着一个工件。他今年四十六岁，鬓角已经有些白了，但眼神依然锐利，手上的活儿稳得像二十岁的小伙子。
“师傅，”贾东旭端着茶缸子过来，脸色蜡黄，“您喝口水。”
易中海接过茶缸，看了他一眼：“东旭啊，你这脸色可不行。晚上没睡好？”
“没、没事。”贾东旭搓着手，“就是……就是家里有点事。”
易中海心里明镜似的。贾家那点情况，院里谁不知道？四口人靠一个粮本，贾张氏还是农村户口，连粮票都换不到。要不是他隔三差五接济，这家人早就饿出事了。
“下班来家里一趟。”易中海喝了口水，“你师娘包了饺子。”
贾东旭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师傅，这怎么好意思……”
“少废话。”易中海摆摆手，“赶紧干活去，这个月任务重，完不成可要扣工资。”
贾东旭连连点头，回自己工位去了。易中海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那杆秤又掂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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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铃响时，天已经黑了。
贾东旭跟着易中海进了易家。屋里暖和，煤炉子烧得正旺，一大妈正在厨房下饺子，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东旭来了？”一大妈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多少温度，“坐，饺子马上好。”
贾东旭拘谨地在桌边坐下，眼睛却忍不住往厨房瞟。白面饺子，他已经大半年没吃过了。家里平时吃棒子面窝头都紧巴巴的，哪舍得用白面包饺子？
易中海脱了工作服，在对面坐下：“东旭，最近技术学得怎么样？”
“还、还行。”贾东旭搓着手，“就是……就是图纸有些地方看不懂。”
“不懂就问。”易中海点了根烟，“你是我的徒弟，我不教你教谁？好好学，早点升四级工，工资能涨十块钱。十块钱，够你家买多少粮食？”
这话戳到了贾东旭的痛处。他低下头：“师傅，我……我一定好好学。”
一大妈端着两盘饺子上来了。饺子白白胖胖，冒着热气，是白菜猪肉馅的。还配了一小碟醋，几瓣蒜。
“吃吧。”易中海拿起筷子，“趁热。”
贾东旭咽了口唾沫，没敢动筷。
“愣着干什么？”一大妈给他夹了几个饺子，“你师傅让你吃你就吃。往后常来，你师娘我别的本事没有，做饭还行。”
贾东旭这才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个，两个，三个……他吃得急，差点噎着。易中海递过茶缸：“慢点，没人跟你抢。”
一大妈看着贾东旭那吃相，心里不太舒服。她转身回厨房，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旁边小口吃着，没说话。
屋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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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饺子，贾东旭抢着要洗碗，被易中海拦住了。
“坐着，说说话。”易中海又点了根烟，“东旭啊，师傅问你个事，你得说实话。”
“师傅您问。”
“你媳妇……秦淮茹，有没有想过找个活干？”
贾东旭愣了一下：“她……她在家带孩子，棒梗还小，小当也离不开人。”
“孩子让你妈看着。”易中海弹了弹烟灰，“秦淮茹年轻力壮，在街道办找个临时工，糊纸盒、纳鞋底，一个月少说也能挣三五块。三五块，能买十斤白面。”
这话说得在理，但贾东旭脸上露出难色：“我妈她……她身体不好，看不了孩子。”
易中海心里冷笑。贾张氏身体不好？在院里骂街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分明是不想干活，想把儿媳妇拴在家里伺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