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气氛也像这天气一样，一天比一天压抑。厂区里那些“中苏友谊万岁”的标语还在，但工人们私下议论的话题已经变了。
“听说了吗？苏联专家要撤了。”
“不会吧？咱们厂这套轧机还没完全调试好呢。”
“真的，我表哥在部委工作，说上面有文件了，苏联那边催着专家回去。”
“那咱们厂怎么办？设备还半拉子呢……”
这样的议论，何雨柱在食堂每天都能听到。他不动声色，但心里清楚——中苏关系的蜜月期，要结束了。
其实从九月开始，他就察觉到了变化。列夫团长来食堂吃饭的次数少了，脸上的笑容也少了。有时候吃着吃着饭，会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出神。教他俄语时，也经常走神，一个单词重复好几遍。
何雨柱没问，但他知道。
十月的一个晚上，列夫团长又叫他去下棋。这次不是在招待所，而是在专家团驻地的小会议室里。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列夫团长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何，”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可能要走了。”
何雨柱正在摆棋子，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摆：“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列夫团长说得很慢，“莫斯科来了电报，要求专家团紧急撤回。说是……国内有更重要的任务。”
这话说得含糊，但何雨柱听懂了。不是有更重要的任务，是两国关系出现了问题。
“那轧机……”他问。
“调试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列夫团长苦笑，“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了。不过何，你放心，该教的技术，该给的参数，我都留给杨厂长了。你们中国人聪明，一定能掌握。”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这个，给你。”
何雨柱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俄文，还有图表、公式、数据。他看不懂具体内容，但知道这是什么——列夫团长三年心血的总结。
“列夫团长，这太贵重了……”
“你拿着。”列夫团长摆摆手，“我在中国这几个月，你是最让我感到亲切的人。你不像其他人，要么把我当神，要么把我当敌人。你就是把我当……朋友。”
他说“朋友”这个词时，发音很生硬，但很真诚。
“这些东西，给杨厂长一份，给你一份。”列夫团长继续说，“你是厨子，不懂技术，但你可以保管好它。将来如果厂里遇到困难，也许能用上。”
何雨柱郑重地收下笔记本：“谢谢您，列夫团长。我会保管好。”
列夫团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何，我走之后，你要小心两个人。”
“谁？”
“李主任，还有王建国。”列夫团长压低声音，“王建国虽然被处理了，但李主任还在。他们是一伙的，都在嫉妒你。我听说，王建国恨你入骨，认为是你害了他。”
何雨柱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列夫团长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在这个国家，想要站稳脚跟，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人。杨厂长欣赏你，这是个机会。你要抓住。”
“我记住了。”
那一晚，两人下了三盘棋，列夫团长全赢了，但赢得没有往日的兴奋。下完棋，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久久不语。
何雨柱告辞时，列夫团长忽然叫住他：“何，如果有一天，你能去莫斯科，一定要来找我。我请你吃真正的俄餐，我妻子做的。”
“一定。”何雨柱说。
走出专家驻地，秋夜的寒风吹在身上，何雨柱打了个哆嗦。他抱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心里沉甸甸的。
列夫团长真的要走了。这个苏联老专家，虽然只相处了几个月，但他教会了自己很多东西——不只是俄语和国际象棋，还有一种对技术的执着，对生活的态度。
而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