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排冷杉树底下,葡萄架只剩下干枯的藤蔓。藤蔓底下,是厚厚的积雪。
何阳蹲下身。双手插进雪里,用力往两边拨。
手指冻得通红,失去了知觉。但他没停。
拨开了足足半米深的雪层。露出了一块极其平整的青石板。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何阳拧开二锅头的瓶盖。
手腕一翻。“哗啦”。
清冽的酒液顺着青石板的边缘,浇在冻硬的黄土上。极度辛辣的酒精味瞬间挥发。
“爷爷。奶奶。带重孙子来看你们了。”何阳低声说了一句。
他把剩下的半瓶酒放在石板旁边。
接着,他从腰后,抽出了那把黑铁老菜刀。
铁器在零下二十度的气温里,冷得粘手。
何阳转过头,看着瑟瑟发抖的石头。
“过来。”
石头吸溜着鼻涕,走近了两步。
何阳把刀柄递过去。“握住。”
石头愣了一下。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那根包浆的木柄。
“单手。”何阳声音极严厉。“大拇指和食指卡住刀背,中指顶住刀柄。手腕发力,胳膊别动。给我握紧了!”
石头吓了一跳。赶紧松开左手。右手死死攥住刀柄。
老铁刀极重。刀身加上刀柄,足有两斤半。
一个七岁的孩子,单手悬空握着。手腕立刻开始剧烈颤抖。刀尖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沉吗?”何阳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沉……”石头咬着牙,眼眶红了。
“沉就对了。”
何阳伸出自己那只满是伤疤和老茧的右手,包裹住儿子稚嫩的小手。用力往上一抬,让刀刃重新保持平齐。
“你太爷爷当年拿这把刀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几岁。他就是靠着这把刀,从四九城最底层的泥坑里,一步一步杀出来的。”
何阳的声音在寒风中,极其清晰,字字砸在雪地上。
“他不靠天,不靠地。不靠别人施舍,也不靠什么虚无缥缈的神仙法术。他这辈子,所有的底气,都在这三寸宽的刀刃上。”
“拿住这把刀。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天塌下来还是地陷进去。只要你还能颠得动勺,切得动菜,你就有饭吃,你的腰杆子就能挺得比谁都直!”
石头似懂非懂。但他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右手僵硬地攥着刀柄,一动不动。
何阳慢慢松开了手。
看着儿子独自握刀的那个倔强姿势,他恍惚间,看到了当年在丰泽园后院切土豆丝的何大清,看到了那个在轧钢厂食堂骂街的傻柱,也看到了十五年前站在这里,接过这把刀的自己。
血脉,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坚硬的闭环。
一阵极其猛烈的风穿过冷杉林,呼啸而来。
刮起地上的浮雪,漫天飞舞。
何阳站起身,看向那块被白雪覆盖的青石板。
在漫天风雪中。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极冷的大雪天。四合院中院的水池子旁边。
一个穿着破烂棉袄、双手揣在袖筒里的半大小子,正咧着嘴,冲着一个提着饭盒的姑娘傻笑。
画面一转。
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穿着油光水滑的旧军大衣,坐在那口黄泥土炉子旁边,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大口大口地喝着棒子面粥。老头喝完,抹了抹嘴,回头骂了一句:“看什么看!起锅烧油啊!”
幻象在风中消散。
何阳笑了。笑得极其通透。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咬牙举刀的儿子。
“行了,收刀。回家。”
何阳一把拿过黑铁刀。揣进大衣兜里。一把将儿子扛在肩膀上。
父子俩转过身,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越野车的方向大步走去。
“爸,晚上咱们吃什么啊?”石头趴在何阳肩膀上,搓着冻红的脸蛋问。
“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多放葱。”
“那我想吃葱爆羊肉!”
“吃个屁。那肉留着明天祭灶的。”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渐行渐远。
风,越刮越大。
红枫湖面的冰层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四九城。王府井大街。
“何记”的后门,一车最新鲜的食材刚刚卸下。
六台重型猛火灶,“轰”的一声同时点燃。
幽蓝色的烈焰冲天而起,驱散了所有的寒意。排风扇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几十把菜刀同时在案板上剁下。
“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