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阳安静地站着,没插话。
陈雪拉开随身的牛皮手提包。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个发黄的旧日记本。本子边缘已经磨破了皮,露出了里面的纸板。
她翻开日记本,抽出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纸张极脆,透着股霉味。
“我爷爷平反后,身子就不行了。临走前,他把这张纸夹在日记里。”陈雪把那张纸递给何阳。
何阳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一张六十年代的横格信纸。上面用极其刚硬的钢笔字,写着一排菜单。
“水煮肉片。东坡肘子。麻婆豆腐。腊八粥。”
字迹极重,笔画像是要划破纸面。纸的右下角,还沾着一滴早就干涸发黑的油渍。
何阳大拇指摩挲过那滴油渍。那是爷爷何雨柱的字。
“我爷爷说,这世上的人,心大多是软的,遇到事容易弯。只有你爷爷这个厨子,骨头硬得像灶膛里的铁钎子。”陈雪看着何阳,语气郑重,“他说,这菜单留着。老何家的手艺只要不断,这硬骨头就断不了。”
何阳眼眶一热。没掉眼泪。
他把那张菜单仔细折好,贴着胸口装进厨师服的内兜里。
“陈老,您趁热吃。”何阳把那碟腌萝卜条往陈雪面前推了推。“解腻的。”
陈雪夹起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
“咔嚓”。极其清脆的一声响。酸辣生津。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真好。何师傅在底下要是知道你现在的名气,做梦都能笑醒。”
……
腊月二十八。除夕前夕。
一架从北京飞往温哥华的波音777客机冲破云层。
何阳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牵着石头的手,走出温哥华国际机场。
零下二十度的极寒,夹着刀子一样的风,直接把人的鼻腔冻得发木。
租来的越野车碾着厚厚的积雪,开上了一五号公路。两个小时后,拐进了红枫农场的车道。
这里已经被政府划为了历史保护建筑。平时没人住,只有老李的儿子每隔半个月来扫一次雪。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栅栏门。
积雪没过了膝盖。踩在上面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瞬间结成冰霜。
“爸,太爷爷以前就住这儿?”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牙齿打着架。
“嗯。”何阳推开正屋的厚重木门。
屋里极冷。空气中透着一股常年无人居住的木头霉味。
但所有的摆设都没变。
客厅中间的那张原木大长桌。角落里何雨柱常坐的那把竹椅。甚至连许大茂那辆生了锈的手摇轮椅,都还静静地停在廊檐底下。
何阳没脱大衣,直接走到后厨。
拉开案板底下的柜子。摸出几个干透的松木柴。
塞进那个矮小的红泥火炉里。火柴划亮。“呲”。火苗瞬间舔上了木柴。劈啪作响。
温度一点点升上来。
何阳打开带来的保温箱。拿出一块在国内已经化好冻的苏尼特右旗羊里脊,一小把葱白,几颗土豆。
“石头,洗土豆去皮。”
何阳解下大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衬衫。挽起袖子。
他走到刀架前。那把刀背带崩口的黑铁老菜刀,静静地躺在原位。刀柄包浆极厚,黑得发亮。
一把抓起。刀柄入手的瞬间,何阳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唰,唰,唰。”
没有猛火灶。就用旁边的小泥炉。
大铁锅烧热。猪油抹底。
羊肉下锅。白雾轰然升腾。何阳双手攥紧铁锅耳朵,猛地一颠。火苗顺着锅沿窜进去,瞬间燎白了羊肉表面。
下葱白。烹陈醋。
“呲啦——”
霸道至极的酸辣混合着羊肉的焦香,填满了整个冰冷的屋子。
十五秒。出锅。
紧接着是土豆丝。干辣椒呛锅。大火爆炒。
半小时后。
原木长桌上,摆着一盘葱爆羊肉,一盘土豆丝,两碗棒子面粥。
何阳拉开椅子坐下。石头坐在他对面。
桌子两头,空着几个位置。那是当年娄晓娥、许大茂坐的地方。
父子俩都没说话。埋头吃饭。
羊肉极嫩,土豆丝极脆。棒子面粥滚烫,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底。
吃完饭。雪停了。
天边透出一抹惨淡的夕阳,把白雪染成了一片刺眼的血红。
何阳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星二锅头。
“走。去看看你太爷爷和太奶奶。”
推开后门。一阵干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