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五点半。王府井“何记”后巷。
一辆厢式冷链车停在后门。车厢门拉开,白色的冷气直往外冒。
何阳穿着跨栏背心,脖子上搭着白毛巾,站在车厢尾板底下。手里掐着一个带强光手电的放大镜。
两个帮厨正往外抬一筐筐带着冰碴子的东海野生大黄鱼。
“停。”何阳出声。声音不大,透着股冷茬茬的硬气。
帮厨小赵赶紧放下塑料筐。
何阳走上前。伸手从冰堆里随便抽了一条鱼。手指顺着鱼鳞往下滑,摸到鱼鳃的位置,大拇指猛地一抠。
鱼鳃翻开。呈现出一种微微发暗的红色。
“退了。”何阳把鱼扔回筐里,顺手在毛巾上擦了擦手底下的黏液。
送货的供应商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一听这话,脑门上的汗瞬间全下来了。他赶紧凑上前,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烟递过去:“阳哥,这可是半夜刚从舟山捞上来空运的,活水打氧,绝对的新鲜货……”
何阳没接烟。眼皮往下一耷拉。
“周老板,做买卖得讲规矩。”何阳指了指那筐鱼,“这鳃是红,但红得发暗。鱼眼珠子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膜。这鱼在出水前,在渔网底下压了至少四个钟头。内脏已经被挤压破了。胆汁渗进了腹腔。”
“这种鱼,红烧吃不出来。但我何记的招牌菜是‘清汤黄鱼面’。一丁点破胆的苦味,能把一整锅六个小时吊出来的高汤全毁了。”
何阳盯着胖子的眼睛。
“拉回去。八点前,换一批活蹦乱跳的来。晚一分钟,以后何记的单子你别接了。”
胖子咽了口唾沫,拿着烟的手僵在半空。愣是没敢说半个不字。他连连点头,指挥工人把货重新装回车上。
冷链车开走。后巷剩下汽车尾气和地沟里隐隐的泔水味。
李向东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从巷子口走过来。他现在是何记内地的总管事,头上添了不少白头发。
“阳哥。规矩还是那么严。”李向东笑着走近。
何阳转过身,从兜里摸出个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李叔。手艺人的饭碗是玻璃做的。摔一次,就拼不回来了。”
李向东点点头。没接茬。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伸手进最内层的夹层,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个用黄表纸包着的小物件。
纸包递到何阳面前。
“老爷子当年立的规矩。等你把四九城的‘何记’牌子彻底砸瓷实了,这东西才能给你。”李向东语气郑重。
何阳咬着烟嘴,把纸包接过来。
手指拨开脆硬的黄表纸。里面是一把极其老旧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
“这什么?”何阳皱了皱眉。
“什刹海后海北沿,柳树胡同三十七号。”李向东压低了声音,“那是七十年代初,大领导私下里特批给老爷子的一处独门小院。没几个人知道。老爷子去香港前,把那院子封了。说里面埋着他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
何阳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在水泥地上。
爷爷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那把带崩口的老铁刀已经在自己手里了。那本写满宫廷菜谱的破本子也锁在何记的保险柜里。
还有什么?
“李叔,店里你盯着点早市的备料。”何阳把钥匙攥进手心,铜锈硌着掌心的老茧。“我去一趟。”
上午九点。
何阳没开车。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顺着地安门大街一路往北骑。
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初夏的热度。
拐进柳树胡同。青砖灰瓦的高墙挡住了大马路上的喧嚣。胡同里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两声破自行车的链条响。
三十七号。
两扇掉漆的黑漆木门。门楼很窄。门环上挂着一把粗大的生铁挂锁。锁眼早就被泥垢和铁锈堵死了。
何阳没用那把黄铜钥匙开门。这种挂锁,钥匙根本捅不进去。
他左右看了看。走到胡同角落,捡起半块破红砖。
走到门前,左手攥住锁头用力往外拽。右手抡起那半块红砖,对准锁簧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咣!”
第一下,铁锈扑簌簌地往下掉。
“咣!”第二下。
“咔哒”一声闷响。锁簧内部断裂。
何阳扔掉砖头,一把扯下死沉的铁锁。双手按在木门上,用力一推。
“吱扭——”
刺耳的摩擦声中,两扇封了几十年的木门向内敞开。
一股极其浓烈的霉味混合着干枯草木的气息,迎面扑来。
这是一个极小的一进院子。没有抄手游廊,没有影壁。院子中间全是一人高的枯草。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