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敦道的霓虹灯把柏油路面晃得刺眼。闷热的咸海风从维多利亚港吹过来,卷着街角的几片废纸。
“何记”中餐厅总店。
后厨。六台重型猛火灶全开。幽蓝色的火焰窜起半米高,舔舐着黑铁锅底。排风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把浓烈的猪油香、花椒味、酱油的焦香一股脑儿地抽向夜空。
何阳站在头灶的位置。二十一岁,理着极短的青皮寸头。脖子上挂着条被汗水浸透的白毛巾。他身上穿着一件发黄的粗布褂子,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右手里,攥着那把刀背带崩口的黑铁老菜刀。包浆的木刀把被他的汗水浸得发亮。
前厅经理老李推开不锈钢弹簧门,满头大汗地钻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点菜单。
“阳哥。二楼包厢。那帮法国人又来了。”老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带头的是那个让·皮埃尔。他这次带了三个欧洲米其林的密探,还拎了个银色密码箱。我瞅见里面全是温度计、卡尺这些破仪器。”
后厨的几个帮厨全停了手里的活,转头看过来。
三年前,这个让·皮埃尔在巴黎的厨艺大赛上输给了何阳。这三年,他每年都要带人来“何记”挑刺,非要用西方那套精确到小数点的科学标准,来砸何家的场子。
何阳头都没抬。手腕一压,老铁刀在案板上划出一道残影。“笃笃笃笃”,一根黄瓜瞬间变成了细如头发丝的细丝。
“点了什么?”何阳把黄瓜丝扫进青花瓷盘里。
“两道。”老李咽了口唾沫,看着菜单,“一道镶银芽。一道油爆双脆。”
帮厨小赵倒吸了一口凉气。“操。这洋鬼子真够毒的。一道考刀工极限,一道考火候极限。这两道菜做不好,砸的是咱们‘何记’的百年招牌!”
何阳把老铁刀扔在榆木案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他扯起脖子上的毛巾,擦掉下巴上的汗珠。
“备料。挑最直的绿豆芽,要刚长出两寸的头茬。去冷库拿一只散养三黄鸡的鸡胸肉,再切二两金华火腿中间的精肉。”何阳声音不大,透着股历经千百次翻炒后淬炼出的冷硬。
“得嘞!”小赵转身冲向冷库。
五分钟后,材料备齐。
何阳洗净双手,站在案板前。
最普通的绿豆芽,掐头去尾,只留中间最笔挺、最脆嫩的那一寸白色茎秆。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
老铁刀再次被握在手里。
何阳没有用任何精密的打孔仪器。他拿起一根大号缝衣针,针尖在火上燎了一下,直接对准绿豆芽的中心。
手腕悬空。没有一丝颤抖。
“噗。”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细针穿透豆芽娇嫩的茎秆,掏空了中间的白芯。
旁边,火腿和鸡胸肉已经被刀背砸成了肉茸,细腻得像一团粉色的云。何阳拔出针,用针尾挑起一丝肉茸,顺着刚刚打通的孔洞,硬生生塞进豆芽内部。
绿豆芽的皮极薄,稍微用力就会破裂。塞少了,吃不出肉香;塞多了,豆芽爆开,前功尽弃。
后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猛火灶微弱的“呼呼”声。
何阳的眼睛死死盯着针尖。大滴的汗水顺着额头滑落,砸在眼睫毛上,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整整四十分钟。一百二十根镶满了火腿鸡肉丝的银芽,整整齐齐地摆在漏勺里。
“吊清汤。”何阳丢下针。
用老母鸡、排骨、干贝熬了四个小时的高汤,用鸡胸肉茸扫了三次杂质,此刻清澈得像一盆白开水。
漏勺放进微沸的清汤中。仅仅十秒。
银芽表面的生涩味被烫去,内部的火腿和鸡胸肉在瞬间熟透。
捞起,装进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白瓷深盘里。兜头浇上一勺滚烫的极品清汤。
“上菜。接着备油爆双脆。”何阳转身,直接走向那口被烧得发红的黑铁大锅。
二楼包厢。
让·皮埃尔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胸前别着金色的徽章。他身边的三个外国密探正拿着微型手电筒,照着桌上那盘刚刚端上来的“镶银芽”。
皮埃尔打开密码箱,取出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
他挑出一根银芽,放在纯银盘子上。刀刃切下,将豆芽从中间一分为二。
横截面暴露在灯光下。
绿豆芽半透明的外皮内部,一丝粉色的火腿和白色的鸡肉完美地嵌在中间。肉丝甚至没有接触到豆芽的最外层表皮。
三个密探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可思议。没有用显微镜和毫米级注射器,他是怎么把肉塞进这种脆弱的植物茎秆里的?”一个法国人喃喃自语。
皮埃尔没说话。他用银叉叉起那一半豆芽,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