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流机场的自动玻璃门刚一滑开,一股滚烫湿热的空气直接扑在脸上。像是一块刚在热水里泡过、又撒了把花椒粉的毛巾,死死捂住了口鼻。
“哐当。”
许大茂把两只沉重的路易威登皮箱砸在水门汀地面上,扯开酒红色衬衫的最上面两颗扣子,汗水顺着他发福的下巴往下滴。
“爷,这什么鬼天气?下火呢?”许大茂拿出一张纸巾拼命扇风,墨镜滑到了鼻尖上。
何雨柱没搭腔。他穿着件宽松的灰布短褂,脚下依然是那双老北京布鞋。他没觉得热,反而在认真地呼吸。
空气里除了航空煤油的怪味,还有一种极淡、但极其霸道的麻辣香气。那是这座城市几百年来浸透在砖缝里的味道。
“走。”何雨柱伸手拦下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
娄晓娥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优雅地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许大茂骂骂咧咧地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挤进副驾驶。
“师傅,不去大酒店。去锦江区,找条最破、年头最长的巷子。最好是连出租车都开不进去那种。”何雨柱坐在后排,靠着椅背。
开车的胖师傅留着寸头,从后视镜里瞥了何雨柱一眼,操着一口浓重的川普:“老哥,外地来旅游的吧?去武侯祠嘛,或者春熙路。跑啥子破巷巷哦?”
“找吃的。”何雨柱吐出三个字。
胖师傅乐了,一拍方向盘:“懂行!大酒楼里头骗洋盘,真手艺都在苍蝇馆子。坐稳咯!”
夏利车在成都的街头左穿右插。九十年代末的成都,高楼还没那么多,满街都是骑着自行车的人和路边喝茶打麻将的闲客。
半小时后,车停在了一条名叫“十一街”的狭窄巷子口。
巷子两边全是老旧的青砖瓦房,屋檐搭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阳光。路面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绿色的青苔。
“就这儿了。”何雨柱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巷子里人声鼎沸。光着膀子的男人坐在低矮的竹藤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旁边还有掏耳朵的师傅拿着铁镊子“叮当”作响。
往里走不到五十米,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馆子出现在眼前。门口支着三口大铁锅,翻滚着红亮的卤水。油烟把门框熏得漆黑,几张油腻的八仙桌直接摆在路边。
“陈记肥肠。”何雨柱念出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的四个字,拉开一条长条板凳坐了下去。
“爷,这能吃吗?”许大茂用两根手指捏起桌上的塑料筷子篓,一脸嫌弃。桌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陈年油垢,手肘一碰直粘人。
“大茂,把你的少爷脾气收收。”娄晓娥从包里掏出湿纸巾,仔细地把桌面擦了一块出来,“跟着柱子出来,吃的是手艺,不是环境。”
一个系着脏围裙、胖得像个水桶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满是茶渍的塑料本。
“吃啥子?”老板娘眼皮都没抬,啪地一声把圆珠笔拍在桌上。
何雨柱抬头,看了一眼店里那扇黑洞洞的厨房门。里面正传出猛火爆炒的轰鸣声,铲子磕在铁锅上,节奏极快。
“蒜泥白肉。肝腰合炒。再来个回锅肉。两碗白米饭,一瓶老窖。”何雨柱没看菜单,直接报菜名。
老板娘记在小本上,转身要走。
“等等。”何雨柱敲了敲桌子,“蒜泥白肉,要二刀肉,片得能透光,蒜泥必须是现捣的,加一点点红糖提鲜。肝腰合炒,腰花切十字麦穗刀,猪肝切柳叶片,大火断生,十秒出锅,多一秒我掀桌子。至于回锅肉……”
何雨柱顿了顿,眼神锐利。
“必须熬出灯盏窝。没有三年以上的郫县豆瓣老底子,别端上来糊弄我。”
老板娘停住脚步,猛地转过头。那双被油烟熏得浮肿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见了鬼的惊讶。
在成都开苍蝇馆子,每天接几百个客,大多是喊一句“老板搞快点”。能把川菜的规矩点得这么死、这么刁钻的,一年也碰不上一个。而且,这还是个满口京腔的外地人。
“你这外地客,口气倒是不小。”老板娘冷笑一声,扯起嗓子冲着后厨吼了一声:“老陈!外头有个砸场子的,点名要吃你的灯盏窝!”
后厨的炒锅声猛地一停。
不到十分钟,三盘菜端上了桌。白酒也满上了。
何雨柱没动筷子,先低头闻了闻。
蒜泥白肉红油汪汪,蒜香扑鼻。回锅肉的肉片微微卷曲,像是一个个小碗,边缘焦黄。肝腰合炒冒着极高的热气,葱段碧绿。
“看卖相,像那么回事。”何雨柱拿起竹筷,夹起一片猪肝送进嘴里。
他闭上眼,咀嚼了两下。
许大茂和娄晓娥紧紧盯着他。
“呸。”
何雨柱突然把嚼了一半的猪肝吐在手心里,扔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