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嫂子走在前头，猎枪横在胸前，脚步比林文彬快，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太多趟，哪块石头松、哪个坑深，闭着眼都摸的清。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
树底下拴着条牛绳，绳子另一头空的，牛不知道死了还是跑了，树干上刻着的林家村三个字让虫子啃了大半，剩下的笔画歪歪扭扭。
林文彬进了村。
脚底下的土路硬邦邦的，冻实了，两边的土坯房大门全关着，窗户拿木板钉死了，连缝都不留，有几户人家的门框上挂着蒜辫子和干辣椒串，那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说能辟邪。
没用。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肉，不是药，是活人身上散出来的，病太久了，汗味、馊味、药渣味搅在一起，整条街都是。
周嫂子走在前头，扭过头低声说了一句。
“别出声，惊着人。”
话音没落，右边一扇门嘎吱开了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是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瘦的颧骨把皮撑起来，两个眼窝深的吓人。
她看见周嫂子，嘴动了动，没出声。
又看见林文彬，浑身一哆嗦，门缝立刻合上了，闩门的声音传出来，急促的很。
周嫂子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都这样，外头来个生面孔，跟见了鬼似的。”
林文彬没接话。
望气术一直开着。
整个村子上空罩着一层薄薄的灰雾，不是真正的雾，是尸煞之气扩散出来的余韵，浓度不高，但面积大，把几十户人家全兜进去了。
越往村子深处走，灰雾越厚。
到了村东头赵家门口，周嫂子停住脚。
“就这家，赵三，全村第一个倒下的。”
她用枪托敲了三下门板。
“三嫂！是我！”
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比周嫂子还瘦，眼眶肿的老高，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她看见林文彬，愣了一下，扭头看周嫂子。
“谁？”
“京市来的大夫，爱国的侄子。”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往旁边让了一步。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拨的很低，光照不了多远，炕上躺着个人，用被子盖着，露出半个脑袋。
林文彬走到炕边，掀开被子。
赵三躺在那儿。
要不是周嫂子说这人三十五岁，林文彬会以为炕上躺的是个六十多的老头，颧骨、眼窝、锁骨全凸出来了，皮贴着骨头，手臂细的能看见青筋的走向，嘴半张着，呼吸极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翻过去。”
赵三媳妇上来帮忙，两只手把人翻了个身。
后背。
黑色的纹路从后颈往下蔓延，顺着脊椎铺开，一直延伸到腰，纹路不是死的，它在动，缓慢的蠕动，一胀一缩。
赵三媳妇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
林文彬没急着动手。
他的视线移到了炕头的墙壁上。
墙是土坯的，抹了层白灰，白灰剥落了大半，在炕头和墙面的交界处，有一小块灰特别深，不是脏的，是被人用手指头蘸着锅底灰抹上去的。
他凑近了看。
是符号。
歪歪扭扭的线条，扭在一起，拐弯的地方有棱有角，和信纸上那个残缺的图案同源，兽头，獠牙，底下蜷着尾巴。
跟秦淮茹那个黑色木偶上刻的纹路一模一样。
林文彬的手指在那个符号上方停了一下，没碰。
“这东西谁画的？”
赵三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
“不知道……我都没注意过……”
周嫂子端着枪走过来，低头瞅了两眼，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我男人床头也有。”
林文彬站直了。
不是瘟疫，不是随机感染。
是标记。
有人进过每一户发病的人家，在炕头画下这个符号，把那些人一个一个点上了。
“大夫……”
赵三媳妇的声音碎了，“他还有救吗？”
林文彬转过身，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黄纸，净化符。
三张里头的第一张。
“把窗户打开。”
赵三媳妇愣了一下，周嫂子已经动了手，把钉窗户的木板扒拉下来两块，夜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
林文彬把净化符贴在赵三的额头上。
黄纸贴上去的瞬间，赵三的身子弓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然后符纸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