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他自己挣扎着爬了出来，满身臭气，棉袄上糊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他摸着黑回屋，连洗都没洗，缩进被窝里直哆嗦。
这一宿，整个四合院倒是难得安静。
消息是第三天传回来的。
轧钢厂后勤处的老周，他老婆的表姐夫在郊区运输队跑长途。那天回来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前两天拉了一车遣返人员去秦家村，路上出了岔子。
卡车在半道上抛了锚，后轴断了。大冬天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停在一段土路上，北风嗖嗖往车厢里灌。押送的民兵裹着军大衣都冻的直跺脚，车上那几个遣返的更不用说了。
秦淮茹抱着小当和槐花，三个人挤在车厢角落里。她身上就一件薄棉袄，里头的棉花早就成了死疙瘩，不保暖。小当冻的嘴唇发紫，槐花一直在哭，哭到后来没声了，光张嘴，出气多进气少。
贾张氏更惨。
她那条断臂本来就没接好，保卫科的人也没给她好好处理，就用两块木板夹着绑了绑。卡车在土路上颠了一路，那断骨茬子在肉里头来回磨。到抛锚的时候，整条胳膊肿的跟发面馒头一样，紫红紫红的，从伤口往外渗黄水。
贾张氏疼的在车厢里打滚，嚎都嚎不出完整的句子，就剩下“嗷嗷”的声。
押送的民兵队长往车厢里看了一眼，皱着眉退了回来。
“这老太太怕是不行了，得找个卫生所。”
可前后二十里地没有卫生所。等运输队派了另一辆车来接，又耽搁了一天一夜。
这还不算完。
到了地方，秦淮茹藏在鞋底夹层里的八块三毛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鞋底的夹层被人划开了一道口子，钱抽的干干净净。
那是她最后的家底。
秦家村在山坳里头，土坯房子稀稀拉拉的，一条黄泥路从村口通到打谷场。秦淮茹被送回去的时候，村支书站在打谷场上，身后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秦淮茹？就是那个嫁到城里去的？”
村支书翻了翻公社开的介绍信，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梅毒？”
这两个字一出口，打谷场上的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不能住村里！传染！”
“对对对，不能住人堆里！”
“我家娃儿还小呢，万一染上了咋办？”
七嘴八舌的，没一个好话。
村支书也为难。公社的文件白纸黑字，人必须接收，可村民闹起来他也压不住。最后折中了一下——村东头，挨着牲口棚的那间破茅屋，空了好几年了，原来是放农具的。
屋顶漏了三个窟窿，墙上的泥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土坯和稻草。门板缺了一扇，拿块破草帘子挡着。地上铺了一层烂稻草，潮乎乎的，踩上去脚底板冰凉。
秦淮茹站在茅屋门口，怀里抱着槐花，小当拽着她的衣角。
她没哭。
眼泪在路上就哭干了。
贾张氏被两个民兵架进去，往稻草上一放。她烧的迷迷糊糊，嘴里还在骂，骂秦淮茹，骂傻柱，骂林家那个戴眼镜的。可声音小的跟蚊子哼似的，谁也听不清。
当天晚上，小当出去找水喝，被村里几个半大孩子拿土坷垃砸了一身。
“梅毒鬼！你妈是梅毒鬼！”
小当捂着脑袋跑回茅屋，蹲在墙角不出声。
秦淮茹搂着两个孩子，坐在烂稻草上。北风从屋顶的窟窿眼儿里往下灌，吹的草帘子哗啦啦响。
贾张氏在旁边烧的说胡话，一会儿喊“棒梗”，一会儿喊“我的房子”。
这日子，过的猪狗不如。
——
棒梗没跟着去秦家村。
那天晚上从林家后院跑出来之后，他在胡同里蹲了一宿，天没亮就翻墙出了四合院。他知道保卫科在找他，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身上没钱，没粮票，棉袄上还沾着煤油味儿。
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在北京城的冬天里，活的跟条野狗一样。
头两天他在前门大街附近转悠，从垃圾堆里翻吃的。第三天饿急了，盯上了一个买糖葫芦的老头。趁老头转身的工夫，他伸手就去摸钱褡裢。
手还没碰到，后脖领子就被人拎了起来。
“小兔崽子，手挺快啊。”
拎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件旧军大衣，领子竖着，脸上一道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耳根。
旁边还站着两个人，都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棒梗两脚离地，吓的魂都飞了。
“大哥饶命！大哥饶命！我就是饿了！”
疤脸把他往地上一摔，抬脚踩在他后背上。
“饿了就偷？规矩不懂？这片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