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京城工业圈的头头脑脑全挤在红木长桌前。烟灰缸里早攒满了大前门和飞马的烟头，屋里乌烟瘴气。
陈老坐在首位，肩上披着旧军大衣，眉头压得极低。他左手边，坐着个穿笔挺列宁装的女军官。二十三四岁，短发齐耳，眉眼冷艳锋利，没半点脂粉气。这是军方科工委派来的特派员，也是陈老的亲孙女，陈岚。李卫国坐在右侧中段，慢条斯理地翻着桌上的红头文件。
长桌对面，赵家老二赵阔阴着脸。他旁边是刚被赵家花大代价从纪律委员会里捞出来的赵刚。赵刚眼眶深陷，布满红血丝，在里头显然脱了层皮。赵家这回是破釜沉舟，硬要在这联合体筹备会上，从红星厂身上撕下块肉来。
“陈部长，联合体以红星厂为核心，这步子迈得太扯了。”赵刚先开了炮，声音透着股嘶哑，把面前的一份评估报告拍得啪啪响，“红星厂能炼点生铁、普钢，这不假。可咱们筹备的联合体，承担的是下一代潜艇和装甲车的特种钢研发！”
赵刚伸手一指李卫国：“他们红星厂那几个苏式老电弧炉，懂个屁的高精尖？连技术底料都没摸清，拿什么保军工进度？依我看，必须由咱们赵家入股的南机厂主导研发，红星厂顶多算个代工的粗活车间！”
场面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这话说得刁毒，等于是在挖红星厂的根。你李卫国拳头再硬，技术壁垒是天堑，拿不出真东西，这工业联合体的帅印就轮不到你坐。
陈老没接茬，端起搪瓷茶缸喝水，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落在李卫国身上。
李卫国掐灭手里的半截大前门，站起身，掸了掸中山装的下摆。他懒得跟赵刚耍嘴皮子，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手腕一抖。
“啪！”几张大开本的蓝图重重拍在桌面上。
“赵组长刚放出来，看来脑子里还泔水没倒干净。”李卫国声如洪钟，字字砸坑，“这是上周咱们红星厂搞出来的‘高屈服度镍铬合金军工钢’配方和温控曲线图。各项数据，远超苏联老大哥现役的T54坦克装甲材料。”
“不可能！”赵刚猛地一拍桌子蹦了起来，“红星厂那几块料我门儿清，你少拿假图纸在这糊弄鬼！”
赵阔也冷笑：“李厂长，大话吹破了，那可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李卫国眼皮都没抬，粗糙的指尖在图纸上敲了两下。
一直没吭声的陈岚突然站了起来。她几步跨到桌前，一把拿过那几张蓝图。起初只是随意扫两眼，可没过两秒，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越看越亮。
屋里只剩下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碳当量控制在0.42……加入了稀土元素进行微合金化……这淬火温控曲线的设计，绝了！”陈岚连看了三遍，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李卫国，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激动，“这真是你们厂独立推演出来的？”
身为科工委的尖子，陈岚翻过无数苏援图纸，可眼前这份配方，直接跨越了时代的认知盲区，把高强度与高韧性不可兼得的技术死结给劈开了！
李卫国迎着她的目光，硬梆梆地抛出一句：“完全自主。只要矿石配额拨下来，红星厂下周就能出第一炉实验钢。”
陈岚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陈老敬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报告首长！这份图纸完全具备实操性。我建议，联合体技术核心直接挂靠红星厂，全权由李厂长负责！”
一锤定音。
赵刚浑身一软，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赵阔手背青筋暴突，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在绝对的技术碾压面前，任何小动作都是小丑跳梁。
会议散场。走廊上，李卫国正准备下楼，一阵清脆的皮鞋声从身后追来。
“李厂长，稍等。”陈岚大步赶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几张图纸，脸颊因激动泛着红晕，“图纸上第三个温控节点，关于二次回火的参数，我有几个疑问。能不能借部委的内参档案室，咱们对对原始资料？”
这正打在李卫国的心坎上。赵家被踩下去了，但要彻底把军工这把交椅焊死，军方这条线必须抓牢。眼前这个陈岚，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请。”李卫国侧身让出半步。
部委的档案室在三楼尽头，平时没什么人来。推开厚重的铁门，里头是一排排密集的铁皮架子，空气里飘着股旧纸堆的发霉味和樟脑丸的呛人气息。顶上的白炽灯灯泡发黑，光线昏昏黄黄的。
陈岚熟练地走到最里侧的一排架子前，踮起脚尖去够顶层的一份苏联冶金报告。
列宁装紧贴着身段，勾勒出干练的曲线。李卫国两步跨近，从她身后伸出大手，轻巧地将那份报告抽了下来。
距离拉得太近了。
陈岚猛地回头，鼻尖差点蹭上李卫国的下巴。一股极具侵略性的灼热气息瞬间罩了过来。那是刀山火海里摸爬滚打淬出来的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