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阎埠贵披着件打满补丁的棉猴，缩着脖子在门口算计煤球。他手里捏着把那断了齿的算盘，借着门廊昏黄的灯泡，正一颗颗数着今天的耗损。这年头，多烧一块煤都跟割肉一样疼。
“三大爷，还没歇着呢？”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把阎埠贵吓得手一抖，那算盘珠子差点飞出去。他眯起那一双精明的小眼，推了推用胶布缠着的眼镜腿，才看清门口站着个人。
冉秋叶。
她换下了厂里的工装，穿了件平日里舍不得穿的羊毛呢子大衣，虽然款式老旧，但这料子在灯光下泛着的一层柔光，跟这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她怀里紧紧抱着几本厚书，手指关节被冻得发白，脸上却是红一阵白一阵。
“哟，这不是冉老师吗？”阎埠贵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马挡在了路中间，“这大晚上的，怎么跑我们院来了？找我有事？还是找解成？”
他心里那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冉秋叶虽然成分不好，但好歹是是个知识分子，要是能给自家那几个没出息的补习补习，或者弄点废旧书本去卖废品，那也是一笔进项。
“不……不是。”冉秋叶声音有些发抖，目光飘忽地往中院那边瞟，“李……李处长让我送点资料，说是要学习外语。”
“李卫国？”阎埠贵一听这名儿，腮帮子就忍不住抽搐。昨儿个那虎肉的味道还在嗓子眼里回甘，可那老虎钳子一样的手段更是让他胆寒。
“学外语？”阎埠贵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冉秋叶，“他一扛枪的大老粗，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学哪门子外语？冉老师，这黑灯瞎火的，也就是我是人民教师懂礼数，这要让别人看见……”
“滚。”
一声低沉的呵斥从阴影里传出来，没带什么情绪，却带着股子血腥气。
李卫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垂花门那儿。他上身只穿了件单薄的海魂衫，肌肉把那横条纹撑得变了形，手里提着一瓶烧刀子，整个人像个冒着热气的火炉。
阎埠贵剩下半截话硬生生噎回肚子里，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审视变成了谄媚：“哟，卫国啊，我这不是怕冉老师不认路嘛。您忙，您忙，我这就回去睡觉，天儿冷，别冻着。”
说完，这精明了一辈子的三大爷跟兔子似的，呲溜一下钻回了屋，连煤球都顾不上数了。
李卫国没搭理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落在冉秋叶身上。
“进来。”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冉秋叶咬了咬嘴唇，那是文人最后的矜持在作祟，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走进了中院。
屋里暖和得让人发晕。
那张巨大的虎皮此时正铺在炕上，斑斓的纹路在炉火的映照下，仿佛那猛虎还活着，正张着血盆大口。李卫国把酒瓶往桌上一墩，那是今晚唯一的“教具”。
“书带来了？”李卫国坐在太师椅上，岔开腿，那姿态狂野得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
“带……带来了。”冉秋叶把怀里的《俄语基础》放在桌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李处长，如果您真想学，我们可以从字母开始……”
“我不学那个。”李卫国伸手，指尖带着粗糙的老茧，划过书本的封皮，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要学的，是那种不用嘴说，身体就能懂的语言。”
冉秋叶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没有对知识的敬畏，只有赤裸裸的征服欲。
“这……这是亵渎斯文！”冉秋叶抓起书就要走，这是她作为读书人最后的底线。
“赵学究那副眼镜还没修好吧？”李卫国慢悠悠地点了根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你可以走。出了这个门，明天我就把赵学究调去扫厕所，顺便查查你父亲当年的那些‘海外关系’。”
冉秋叶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不仅仅是威胁，这是实打实的把柄。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这两个字重如千钧，能压垮一个家庭的脊梁。
“你想怎么样？”她转过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秀才遇见兵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