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宿醉未醒，脑袋里跟塞了团浆糊似的，迷迷瞪瞪刚睁眼，一张皱巴巴的纸就直接糊在了他脸上。纸上那股子油墨味儿混合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直冲天灵盖。
“离婚。”
娄晓娥站在床边，昨儿那一夜的滋润让她整个人看着脱胎换骨，原本总是愁眉苦脸的寡淡相，现下竟透着股子水蜜桃熟透了的红润。她把那张“死精症”的确诊单拍在床头柜上，动静不小，震得茶缸盖子嗡嗡响。
许大茂在那张纸上扫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死死钉在他男人的尊严上。
“娄晓娥，你个不下蛋的……你这是造假！污蔑！”许大茂从床上窜起来，裤衩子都还没提利索，扬手就要打。这几年他打顺手了，只要心情不好，这女人就是现成的沙包。
巴掌没落下。
一只穿着军大头皮鞋的脚，直接踹开了那两扇还没插严实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灰土簌簌往下掉。
李卫国倚在门口，手里把玩着那一串从山上带下来的狼牙手串，牙尖惨白，看着渗人。他也不进屋，就那么往门口一堵，原本不算窄的门框顿时被塞得严严实实，屋里的光线都被他挡了一大半。
“一大早唱戏呢？”李卫国声音哑着，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可那双眼睛却比西山的西北风还刮人，“许大茂，你要是觉得自己那条胳膊多余，我不介意帮你卸下来喂狗。”
许大茂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看到李卫国，他下意识觉得肋骨隐隐作痛，昨晚被硬灌下去的真话药水让他记忆断片，但他记得那种濒死的恐惧。
“卫国兄弟，这是我们的家事……”许大茂想挤个笑，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像块风干腊肉，“这泼妇拿假单子骗我……”
“是不是假的，去轧钢厂医院还是去大医院复查，随你。”李卫国迈过门槛，屋里的气压瞬间低得让人喘不上气。他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两条长腿岔开，军大衣的下摆垂在地上，那姿态不像个保卫科长，倒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
“晓娥姐现在的成分，那是我们要争取的进步对象。你一个资本家的女婿，还是个身体有缺陷的，怎么着，想搞阶级报复？”
这顶帽子扣得太重。许大茂腿肚子转筋，一屁股跌坐在床上。
娄晓娥没看许大茂一眼，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她动作麻利，以前那些舍不得用的缎面被褥、藏在柜底的细软、甚至是那台也是陪嫁的收音机，统统打包。
“你干什么！那是我的！”许大茂急了，扑过去要抢。
李卫国没动，只是从腰间摸出那把昨天剥狼皮的尖刀，在那张实木八仙桌上轻轻一插。
“咄”的一声闷响。
刀尖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这桌子不错，紫檀的。”李卫国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可惜了，要是染上血，就不好出手了。”
许大茂伸出去的手就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他看明白了，今儿个李卫国就是来给娄晓娥撑腰的。或者说，是来分食他许大茂这具“尸体”的。
“离！我离！”许大茂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伤心，是窝囊，“娄晓娥，你别后悔！离了老子，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破鞋！”
娄晓娥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这个同床异共枕了好几年的男人，眼里最后一点温情也没了。
“许大茂，咱俩谁是破鞋，谁心里清楚。”她目光扫过李卫国，脸上泛起一阵不自然的潮红，随后挺直了腰杆，“至于有没有人要，不劳你操心。我现在觉得，这日子才刚开始有了点奔头。”
不到半小时，街道办王主任就被“请”到了院里。看着李卫国那一身制服和腰里的家伙事儿，办事效率出奇的高。红章一盖，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
许大茂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除了一张光板床和那只尿壶，娄晓娥几乎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连那半袋子棒子面都没给他留。
他瘫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离婚证，感觉自己这辈子算是塌了一半。
李卫国帮着娄晓娥把大包小包提到前院倒座房——那是他刚用两瓶好酒跟街道办置换来的空屋子。安顿好一切，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圈红肿却神色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