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酸菜放在了桌上，淡绿色的菜叶子浸在浑水里，看着就透着一股寒酸劲。

    

    李卫国没动那碗菜，他的手正搭在那个刚缝好的布袋子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棉布纹理。于莉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像是要把地砖看出朵花来，可那急促的呼吸声却出卖了她。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把空气烘得发燥。

    

    “这就是你们阎家的诚意？”李卫国点了根烟，特供中华的味道瞬间盖过了那股酸腐味。

    

    于莉身子一颤，终于抬起头。那双平日里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水汽蒙蒙的，脸上因为屋里的热气，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卫国，家里只有这个……公公算计得紧，多一粒米都得过秤。”

    

    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但我比酸菜干净。解成那废物，碰都没碰过我几回。”

    

    李卫国笑了，笑声浑厚，震得胸腔嗡嗡响。他伸手挑起那块的确良布料。粉底白花，在这个只有灰黑蓝的年代，艳得扎眼。

    

    “把门插上。”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道圣旨。于莉几乎是抢着去插门栓的，手抖得差点没对上眼。等她再转过身时，李卫国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床沿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邻居大嫂，倒像是在审视刚打下来的猎物，正在琢磨从哪下刀剥皮。

    

    “去做裙子。”李卫国指了指缝纫机，“但我这人急性子，等不得太久。”

    

    那一夜，缝纫机的踏板声响得很急，像极了心跳。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把屋内某些压抑的低吟和布料撕裂的声音都给盖住了。后半夜，缝纫机停了，灯也没灭，倒是那张结实的木板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清晨，前院阎家。

    

    阎埠贵戴着那副少了一条腿的眼镜，正趴在桌子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每一声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爸，于莉这都一宿没回来了。”阎解成缩着脖子，手里捧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满脸的不乐意，“那缝纫机就是个死物，用得着一晚上？”

    

    “你懂个屁！”阎埠贵头都没抬，“那是借！那是人情！要是能在那蹭顿早饭，咱家不就省了一顿口粮？这叫吃大户！”

    

    正说着，门帘子一掀，于莉进来了。

    

    阎解成刚想发火，话到嘴边却卡住了。眼前的于莉，头发虽然只是随意挽了个髻，但那脸色红润得像是涂了胭脂，眉眼间那股子平日里的怨气和干瘪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雨水浇透后的舒展和滋润。

    

    最要命的是，她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阎埠贵那个狗鼻子瞬间就动了，眼镜差点掉下来：“这……这是肉味？”

    

    于莉没搭理这爷俩，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扔。纸包散开，里面是几块炸得金黄酥脆的猪油渣，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荤油，香气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剩下的。”于莉声音有点哑，但透着股慵懒，“李卫国炼油剩下的，赏我的。”

    

    “哎哟我的天！”阎埠贵连算盘都不要了，伸手就捏起一块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溜也不舍得吐出来，“香！真香！这才是正经好东西！解成，快，去拿那个大个儿的咸菜坛子，把这些封起来，留着过年吃！”

    

    阎解成看着媳妇那容光焕发的模样，心里头莫名有点堵得慌，像是被人戴了顶帽子，可嘴里嚼着那块满嘴流油的渣子，那点憋屈瞬间就被动物性的满足感给冲没了。他甚至讨好地笑了笑：“媳妇，还得是你，真有本事。”

    

    于莉看着自家男人那副为了口吃的摇尾乞怜的狗样，心里那最后一点愧疚彻底碎了。她摸了摸兜里那几张大团结和两张工业券，那是昨晚“加班”的工钱。

    

    她想起了李卫国那双像是铁钳一样的手，还有他在耳边说的那句：“以后跟着我，肉管够，但得听话。”

    

    只有当了猎人的狗，才能吃上肉。这道理，她算是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