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秋叶深吸一口凉气，调整了一下围巾，试图把那股不安压下去。作为人民教师，她不能因为家长的态度就退缩。她推开门，还没看清屋里的陈设，一股混合着陈年尿骚味、馊饭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气息，就跟长了眼似的，直往鼻孔里钻。
“谁啊？”
炕上，一坨肉山动了动。贾张氏盘着腿，三角眼翻着，手里正纳着鞋底。那针尖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寒光，每一针都像是扎在仇人的肉上。
角落里缩着个孩子。棒梗裹着床破棉被，露出的半张脸满是抓痕，眼神呆滞，听见开门声，身子猛地一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别扎我……我不吃肉了……别扎我……”
冉秋叶心里一紧。这就是那个在学校里称王称霸的贾梗？
“我是贾梗的班主任，冉秋叶。”她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来了解一下贾梗这几天没上学的情况。”
“老师？”贾张氏手里的针停了。她那张老脸上的肉皮一抖，刚才的阴狠瞬间换成了一副哭丧相，变脸之快，简直那是那川剧里的绝活。
“哎哟喂！老师啊！您可算来了！”贾张氏把鞋底一扔，拍着大腿就开始嚎，“我们家棒梗苦啊！被人害惨了啊！那杀千刀的保卫科干事，仗着有枪，把我家乖孙吓成了傻子！还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唾沫星子乱飞。
冉秋叶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这跟她在外面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那李卫国虽然看着野性难驯，可说话条理清晰。反观这老太太，眼神闪烁，满嘴诅咒，透着一股子不讲理的刁蛮。
“老人家，有事说事。贾梗这伤……”
“伤？那就是李卫国弄的！他在屋里放捕兽夹啊！缺了大德了！”贾张氏从炕上挪下来，那双小脚踩在地上，逼向冉秋叶，“老师，既然你是学校派来的，那这医药费你们学校得管吧？不多，拿个五十……不，一百块钱出来，这事儿就算完！”
冉秋叶愣住了。家访变成了讹诈？
“这是两码事……”
“什么两码事！我孙子是在上学期间不去学校才出的事，学校就得负责！”贾张氏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就要往冉秋叶袖子上抓，“我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还有手表，肯定有钱！先借给我们救急！”
那只手上黑泥早已嵌进指甲缝里，看着就让人恶心。
冉秋叶这辈子都在书堆里长大，哪里见过这种泼妇阵仗？她慌乱地躲开，高跟鞋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
“既然家长情绪激动，改天再谈！”
冉秋叶落荒而逃。
冲出屋门那一刻，外面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她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身后还传来贾张氏那恶毒的骂声：“什么狗屁老师！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以后生孩子没……
粗鄙。恶毒。
冉秋叶气得手都在抖。她扶了扶眼镜，快步走向前院，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刚过垂花门，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李卫国还蹲在那儿，手里那碗面已经见底了，正用一块馒头把碗底的油花擦得干干净净，塞进嘴里大嚼。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静静地立在他身旁，原本耷拉的链条此刻绷得笔直，油光锃亮，显然是刚上过油。
“出来了？”李卫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样，冉老师，这盘丝洞里的风景，够不够味儿？”
冉秋叶看着这个男人。不知怎么的，刚才在贾家受的那股子惊吓，在这个男人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前，竟然消散了不少。
“你是对的。”冉秋叶苦笑一声，那股子文人的清高被现实击得粉碎，“那种环境……怎么能教育好孩子？”
“环境是人造的。”李卫国从兜里掏出一块破布，在那崭新的车把上擦了擦，“车修好了。前轴的滚珠我也给你紧了紧，以后骑着不飘。”
冉秋叶走过去，推了一下车子。顺滑，轻盈，甚至连那个一直响个不停的挡泥板都被矫正了。
这人……手真巧。
“谢谢你，李同志。多少钱？”冉秋叶去摸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