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精神彻底崩溃，变得痴痴傻傻，或是发出无意义的尖叫；
甚至有人忍受不了这无休止的恐惧和绝望，在妖物再次涌上时，竟然转身冲向己方督战队的刀剑，宁可死在自己人手里，也不敢再去面对那无边无际的妖潮。
林想早已忘记了自己最初那杆长矛是什么时候断掉的。
他捡起过地上沾血的石头砸碎山魈的脑袋，抡起过阵亡同袍那柄刃口翻卷的符剑砍进过罗刹鸟的翅膀，用拳头砸碎过一头受伤小妖的喉骨，用脚踹下过攀爬上来的妖物。
甚至有一次被一头形如野狗却长着鳞片的妖物扑倒，在它腥臭的大口咬向自己喉咙时。
他用尽最后力气，扭头狠狠一口咬在了那妖物流着脓血的脖颈上，撕扯下一块皮肉，温热的妖血灌了满嘴，那妖物吃痛松口，被他趁机用半截矛杆捅穿了肚子。
手臂早已麻木得没有知觉，视线被汗水和血污模糊成一片猩红，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轰鸣。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饥饿、干渴、疲惫、伤痛，一切感觉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本能：战斗！不能退！身后无路可退！
就在他意识逐渐涣散，身体摇摇欲坠，以为下一秒就要被无尽的妖潮彻底吞没时——
“援军！是援军！！！”
“黑色秦旗！是锐士营！还有方士大人！”
城墙上，残存的士兵们忽然爆发出一阵绝处逢生的欢呼！
林想艰难地抬眼望去，只见长城内侧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面猎猎飞扬的黑色“秦”字大旗，在烽烟中逐渐清晰！
一股股炽热凌厉的强大气息，正从那个方向飞速靠近！
那是身披特殊黑色玄甲，气息连成一片如同移动山岳的锐士！以及穿着宽袍，举手投足间引动风雷火焰的方士！
真正的长城司精锐，赶到了！
然而，仿佛是为了回应这支生力军的到来，妖潮深处，一股令人灵魂都在颤栗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妖物大军如同潮水般向两旁分开，一头体型堪比小山，生有九个狰狞头颅的恐怖巨妖——相柳，缓缓现身！
它九个头颅同时仰天嘶吼，声音如同万千冤魂齐哭，肉眼可见的墨绿色音波横扫而来。
本就残破不堪的城墙剧烈晃动，碎石如雨落下，不少伤兵和靠近垛口的士兵被这音波扫中，当即七窍流血，惨叫着倒地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结阵！锐士营迎敌！方士队压制妖气，治疗伤者！其余人，有序后撤至二道防线！”
援军之中，一名身披厚重玄甲，连面容都笼罩在狰狞面甲之后的将领越众而出。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压过了相柳的嘶吼和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强大力量。
他手中长剑指向相柳，身后那些气息沉凝的锐士毫不犹豫地结成一个玄奥的战阵，踏步向前，主动迎向那恐怖的九头巨妖！
方士们则迅速散开，有的施展法术，清光洒落，暂时净化被妖气污染的区域，治疗伤者；
有的则召唤风雷火焰，轰向那些试图追击后撤队伍的妖物。
林想被两个还有力气的同袍拖着，踉踉跄跄地向城墙内侧的马道撤去。
他忍不住回头，只见那玄甲将领已与相柳战在一处，剑光如龙，妖气冲天，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和气浪，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更多的锐士和方士结成更小的战阵，死死钉在城墙缺口，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构筑起一道新的堤坝，抵挡着试图涌进来的妖潮。
不断有锐士被妖物撕碎，有方士力竭倒下，但缺口始终没有被真正冲开。
“小子！拿着！”
一个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都被酸液腐蚀得露出骨头的锐士，用仅剩的一只手，将一个沾满血污，刻着“癸未-七”字样的粗糙木牌，狠狠塞进林想手里。
他脸上糊满了血，看不清面容，只有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林想。
“走！快走！往第二烽燧撤！告诉后面的人，癸未烽燧还没丢光！长城……还在！”
说完，他猛地推开林想，转身，发出一声咆哮，体内残存的力量轰然爆发，化作一团刺目的光芒，扑向了追来的几只妖物！
“轰隆！”自爆的冲击将那片区域暂时清空。
林想被气浪推得一个趔趄，死死攥住手里那枚滚烫的木牌。
木牌粗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那重量，是一段还未完结的守御，一条刚刚消逝的生命，一句用血写的誓言。
他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冲下马道，在弥漫的硝烟和漫天飘落的灰烬中，视线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