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进来之前不知道,”她说,“叙拉古不缺外来者。叙拉古缺的是……”
她没有说完。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缺很多。”
曹青等了三秒。
她没有继续的意思。
他开口。
“你叫我来,不是要说这个。”
西西里夫人看他。
那目光里没有愠怒,没有意外。只是像确认一个等待已久的数字。
“萨卢佐家的角头买你六批货,”她说,“马尔切洛替你运了四趟,运费三千五一箱,预付三成。”
她准确说出了连曹青自己都忘了统计的总数。
“你的铳,”她说,“拉特兰工艺。但不是拉特兰人做的。”
曹青没否认。
“哥伦比亚改造,”她说,“但不是哥伦比亚原产。”
曹青没接话。
“你说你的来处叫洛圣都。”
西西里夫人第一次,把这三个音节咬得很慢。
洛——圣——都。
“我没听过这个地方。”
曹青说:“很远。”
“还有吗?”
“……已经没有了的国。”
沉默。
窗外的云又合拢了,光线暗下来。书架影子模糊成一片。
西西里夫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膝盖上交握着。
“六十年前,”她说,“我也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带回来一样东西。”
曹青没有问是什么。
她也没有说。
“他们说那是外来者的秩序,”她像自言自语,“不适合叙拉古的土壤。种不活,会死。”
她顿了顿。
“种了六十年。”
她抬起头。
“还没死。”
曹青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萨卢佐家的采购订单。不是因为马尔切洛的运输网络。不是因为他的铳比哥伦比亚便宜、比黑市稳定、比拉特兰快。
是因为——
她是六十年前的那个外乡人。他是六十年后的这一个。
“阿格尼尔想证明‘律法’也能被人创造,”她说,“我跟他离开拉特兰的时候,他说,如果人能造出律法,人就能自己遵守它。”
她停顿了很久。
“他错了。”
她说这句话时面无表情。
像在陈述一道物理定律。
“人能造出律法,”她说,“但人不会自己遵守。除非……”
她没有说完。
曹青知道她想说什么。
除非有人按着他们的手。
“三十年前,”她说,“一座城市的政府官员想用自己的办法,让叙拉古‘更进一步’。”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
“他们笼络了当地能笼络的所有家族,以为自己可以架空西西里的规则。”
她看着窗外。
“那天下雨。市政大厅的血冲了三遍才冲干净。”
曹青没有说话。
“有人说那是我做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说的没错。”
沉默。
窗外有鸟掠过庭院,翅膀扇动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政府就像是灰厅里那张圆桌的桌布。”她说。
曹青等她继续。
“桌布不能自己立着,”她说,“但桌布可以遮住桌面的划痕、烫印、刀砍过的痕迹。”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虚空中做了一个很轻的铺平手势。
“让人以为桌子本来就是这样的。”
曹青看着她的手。
那双曾经洗刷过血河的手,此刻正悬在扶手椅扶手上方,苍老,稳定,像握着一块看不见的布料边角。
“他们以为桌布就是桌子,”她说,“桌布也以为自己就是桌子。”
她把那只手放回膝头。
“那不是遗忘。”
她说。
“是‘装糊涂’。”
曹青忽然想起老沃尔珀铁匠说过的话。
“西西里夫人用了十来年搭她的链子。你用了三个月。”
他现在知道那条链子长什么样了。
不是铁链。
是桌布的经纬线。
一根根把家族的爪牙缠进秩序的缝隙,让他们以为自己还在捕猎,其实已经成了这匹布料里不会动的图案。
“……你见过扎罗。”她说。
这次是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