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城里的火光?”
它在红雾深处偏了一下头。
“很壮观,对吧?纽伦堡这座城已经安静了太多年。它上一次看到这种规模的混乱还是在诺顿内战时期,那时候河畔区还是码头工人的棚户区,榆树街上连一盏煤油灯都没有。现在它又亮起来了。不过你大概没机会看到天亮之后的样子了!”
哥伦比娅缓缓靠在排气管道侧面,听完这番话之后轻轻抿了一下嘴。
这个家伙话太多了。
在走廊里跟她打的时候它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到了天台上反而话多得像是在演舞台剧。
她不确定这是红雾对大脑语言中枢产生的副作用,还是它本身就享受对着猎物长篇大论的过程。
无论如何,多话的敌人永远比沉默的敌人容易对付,话多说明它分心了,分心意味着破绽。
于是哥伦比娅偏了偏头,把碎发从眼前吹开,然后仰起脸,冲那个裹在红雾里的高大怪物展露了一个微笑。
这个笑容出现在桑多涅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多少有些违和。
“你知道吗,”
她开口了,语气轻快,“你话这么多,让我想起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推销员。在门口拦住我,非要卖给我一套据说能用一辈子的厨具,站在太阳底下讲了四十分钟,最后我问他,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因为那个锅其实粘得不行?”
她把头歪向另一边,眼睛眨了眨。
“你是不是也因为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所以才拼命用话来凑?”
红雾深处那只琥珀色的竖瞳骤然收缩成一道竖线。
挂在脸颊上晃荡的那颗脱落眼球疯狂转动。
哥伦比娅把这个反应完整地收进眼底。
她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分。
对付这种级别的对手,攻击身体不如攻击自尊来得有效,身体会再生,自尊碎了可长不回来。
这个怪物从走廊打到天台,一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跟她说话,把她当成一个运气好才活到现在的猎物。
它习惯了自己是猎人。
但掌控这种东西,一旦被人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戳破一个洞,里面漏出来的愤怒往往比任何伤口都更难愈合。
“看来我说对了。”她补了一刀,语气还是让人想打她的轻快调子,“你那个锅确实粘得不行。”
红雾炸开了。
不是比喻。
裹在那东西周身的暗红色雾气在极短时间内朝四面八方猛烈膨胀,雾团的体积在零点几秒内扩大了至少三倍,从天窗口涌出时还只是笼罩它周身两臂范围的雾气,此刻直接覆盖了天台将近一半的面积。
雾气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响,天台铺板在压力下剧烈震动,铺板之间的缝隙里挤出细碎的木屑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
排气管道的铁皮外壳被雾气冲击波推得凹进去一块。
那东西从红雾中踏出。
它不再等待了!
双腿蹬地的力道大到把身后那根排气管道的基座踩变了形,整个人,已经不能叫人了,整具躯体在爆发力的推动下朝她直线冲来,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冲刺都要快。
那颗拉长变形的头颅从红雾中探出来,上下嘴撑开到一个人类面部骨骼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露出里面一圈套一圈密密麻麻排列的倒刺状细牙,喉咙深处那团触手状的组织已经在往外探了。
而哥伦比娅在它蹬地的那一瞬间就直接往侧后方退,左脚蹬在排气管道的外壳上借力,右脚往后踩一步,身体斜着弹出去的同时朝对方的面部连开两枪。
一颗打在左侧,炸碎了几颗倒刺细牙,另一颗擦着它眼眶边缘飞过去,把它那颗挂在脸颊上晃荡的脱落眼球彻底打断了连接细丝。
眼球飞出去掉在天台铺板上滚了几圈,被哥伦比娅一脚踩碎,踩碎时脚底传来的触感像是踩爆了一颗煮过头的葡萄,噗叽一声,汁水在鞋底下炸开。
那东西直接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嘶鸣。
失去一颗眼球对它来说不算致命伤,它还有另一只眼睛,红雾也能帮它感知周围的环境,但眼球被人活生生踩爆这件事本身就带着强烈的羞辱意味。
猎人在追逐猎物时被反手扇了一耳光,这种愤怒远远超过了伤口本身的痛苦。
随后哥伦比娅在矮墙前两步的位置猛地停住,转身,架枪。
这个急停毫无预兆,跟在她身后的那个东西来不及同步刹车,惯性和愤怒一起推着它继续往前冲了至少三步。
三步够她开枪了。
枪口直接对准它左腿膝关节。
新生的组织在重复再生之后会变得越来越脆弱,像是反复弯折的铁丝。
哥伦比娅迅速扣下扳机,灵性子弹出膛的闷响和子弹击中膝关节的脆响几乎是同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