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三号询问室门口,轻轻拉了一下门把手。
门没锁,松木门板在她的拉力下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外面走廊的一小截黑暗。
走廊里比询问室更暗,墙上的煤油灯完全熄灭了,连之前那种豆粒大小的蓝色光点都没有。
走廊的地板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倒着的人形轮廓。
桑多涅蹲在最近的一个警探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脉搏还在,呼吸均匀,身体温热的。
她拍了拍他的脸,又掐了一下他的虎口。
警探的鼾声停了一瞬,然后又接上了。
同一个姿势,同一种反应。
桑多涅站起来,轻轻把门关上。
关门的时候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门闩安静地滑进门框的凹槽里,和开门时一样轻。
她不想让麦莉听到门开过的声音,因为那样麦莉会知道她出了房间,而一个出过房间的桑多涅比一个一直在房间里的桑多涅更难让麦莉安心。
她转身走回麦莉身边。
黑暗中她的脚步声十分小,但麦莉还是听到了,她的头往桑多涅走来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铜扣子在掌心里被捏紧了一瞬然后又放松。
桑多涅在麦莉旁边坐下。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刮擦,然后她在黑暗中找到了麦莉的手,握住了。
麦莉的手掌有点凉,手指微微蜷着。
桑多涅用拇指在麦莉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怎么样了?”麦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吵醒谁,“他们——他们都醒了吗?”
桑多涅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都睡得比较死。不管用什么方法,就是叫不醒。”
她把目光从桌对面那些一动不动的人影上收回来,语气仍然冷静,“我不知道原因。所有人的生命体征都正常。呼吸、脉搏、体温,都在。只是醒不过来。”
麦莉的手在桑多涅掌心里又收紧了。
这一次是纯粹的害怕。
她把桑多涅的手握得越来越紧,力度大到桑多涅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从被握住的那一圈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跳。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桑多涅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在黑暗中持续的时间比麦莉期待的长了好几秒。
“要么就是整个河畔区的灯都灭了,”
桑多涅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节奏,“要么就是,我们看到的窗外,不是真正的窗外。”
麦莉的脊背上窜过一道凉意。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这里到底是哪,桑多涅的回答是“还在原来的房间”。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这个“原来的房间”到底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房间。
窗外没有光,人们在同一个瞬间睡着了,而桑多涅用的措辞是“我看到窗外什么都看不见”而不是“窗外没有光”。
一个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窗户,和一个没有光的窗户,是两回事。
前者意味着窗户本身有问题,后者意味着光源有问题。
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桑多涅的手。
那只手很稳,掌心温暖,握起来的感觉像一把被体温捂热了的扳手(?)
“……咱有点怕。”
麦莉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小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
“咱不是故意要怕的,咱知道现在应该冷静,应该像你那样,但是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咱的眼睛是好的,咱知道自己眼睛是好的,可就是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呼吸又开始变浅,然后她感觉到桑多涅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可以怕。”桑多涅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刚好只够麦莉一个人听见,语气里没有冷静的简洁和干脆,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这不是你的问题。我也有点怕。”
麦莉愣了一下。
她想桑多涅像一把扳手,冷静实用,永远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拧。
但扳手现在告诉她,它也有点怕。
这个认知让她的恐惧没有减少,但她觉得自己至少不是在独自害怕了。
“……你也会怕啊。”麦莉小声说。
“会。”
桑多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只是我的脸不像你那么会表达情绪。”
这大概是桑多涅能说出来的最接近安慰的话了。
麦莉在黑暗里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马上觉得在这么吓人的环境里笑出来好像不太合适,又把嘴角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