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就听到麦莉吸了一口气：“这这样吗。那咱有点太倒霉了。一天之内碰两回，回去之后得买张彩票才行，不对，咱这个运气买了也是给别人中的。”
她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声，实话说那个笑声在黑暗里听起来比任何尖叫都更诚实。
但攥着桑多涅手指的力道没有放松。
桑多涅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手指的手，又看了一眼她脸上那个正在努力维持的微笑，没有揭穿。
她只是用手指在麦莉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话题。
“你能看清东西吗？”
麦莉摇了摇头。
她的脸转向完全错误的方向，差了大半个房间的弧度。
桑多涅在心里把这个角度修正了一下，确认麦莉现在是完全看不见的，不仅仅是看不清，是连光感都没有。
“咱刚才睁开眼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瞎了。”
麦莉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然后你告诉咱是灯灭了。但咱到现在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连你在哪都是靠摸的。你，你能看见？”
“勉强能看到轮廓。”桑多涅说。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解释，解释自己的夜视能力来源需要一个她目前还没有拼凑完整的答案。
桑多涅转头看向桌对面。
靠窗老夫妇还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老先生的右手依旧搭在老太太的肩上，老太太蜷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得像是躺在自己家卧室的床上。
侍者的下巴贴着胸口，手帕还搭在膝盖上。
老板娘鼾声均匀，每次呼气都会把嘴唇微微张开一小条缝再合上。
“你坐着别乱动。”
桑多涅松开麦莉的手，“我去看看老板娘他们。”
麦莉的手在她抽离时本能地追了一下，指尖在桑多涅的袖子上擦过然后自己收回去握住了铜扣子。
把腿收起来踩在椅子横梁上，双手抱住膝盖，铜扣子夹在膝盖和胸口之间，整个人在椅子上缩成了一个比正常尺寸小两号的球。
“咱保证不动。一毫米都不动。如果有什么东西爬过来咬咱的脚踝咱也——”
她停了一下，然后用更小的音量补了一句，“——好吧咱会尖叫。但咱至少提前告诉你一声再叫。”
桑多涅看着麦莉正襟危坐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在极暗的环境里，麦莉像一只被放在陌生笼子里的小动物，明明怕得要死，偏要装作自己很乖很配合，以为这样就能让危险忽略她。
那种努力维持体面的倔强劲儿，和她之前在餐馆里跟青口贝搏斗时吃得腮帮子鼓成松鼠的样子是同一套出厂设置。
桑多涅把那个细微的笑意收回去，转过身朝桌子对面走去。
她先是走到老板娘身边。
老板娘伏在桌面上，银白色的头发从发髻里散出来几缕，搭在围裙上沾着的面粉渍和鱼鳞旁边。
桑多涅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和刚才叫麦莉时一样的动作，晃了晃。
老板娘的身体随着晃动在桌面上轻轻摇了摇，鼾声停了一下，然后又接上。
桑多涅加重了力道，手掌在她肩膀上用力推了两下，又换到她的后背拍了几下。
砰。
砰砰。
手掌隔着围裙和粗布上衣拍在后背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询问室里回荡。
麦莉在黑暗中听到这个声音，肩膀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桑多涅在拍谁，也不知道拍了几下，每一次砰的声音都让她想起刚才那个拍在她后背上的巴掌。
然后她更用力地攥紧了手里的铜扣子，反复摩擦着扣子背面刻着的那行小字。
老板娘没有醒。
朗姆酒的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混着围裙上陈年的油烟味，在黑暗中形成一个看不见的气场。
桑多涅把手指伸到老板娘的鼻子底下探了探呼吸，均匀，缓慢，带着轻微的鼾声。
她又试着按了按老板娘的虎口，那个位置据说能让人清醒过来，虽然桑多涅并不太相信这类偏方，但现在什么方法都值得一试。
按了五六秒，老板娘的手指连动都没动一下。
桑多涅站起来，走向靠窗的老夫妇。
老先生还是保持着把老太太挡在身后的姿势，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扣在妻子肩头的手。
桑多涅犹豫了一下，他的姿势让她的肩膀不太好够到。
于是她绕到老先生身后，伸手推了推他的后背。
老先生的鼾声在她手掌下中断了半秒，然后以更响亮的音量重新开始。
她换了个角度，从侧面轻轻拍了两下老先生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