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动作像被提前写进肌肉里一样,和她在学校里拧螺丝的那种手感一模一样。
但以前她拧螺丝只能在学习报告上拿高分,现在她开枪能救下一个人。
这种感觉确实和以前不一样,就像一直握在手里的工具忽然被证明可以砍断真正会伤人的荆棘。
她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之前有练过一点。”
桑多涅说,“也看了一些书。剩下的靠运气。”
“运气也是很重要的实力!”
麦莉用力点头,贝雷帽又往前滑了一点,她这次没有手忙脚乱地按回去,而是随手推了一下继续说话,“咱跟你讲,咱在码头那边见过很多有本事的人,真正厉害的人都说是运气好。只有半桶水才说自己多厉害。你这么谦虚,说明你是真厉害。再加上你请咱吃饭,不对,咱请你,反正你是个好人,咱说的是真心的。”
桑多涅还没想好怎么接这句“你是个好人”,哥伦比娅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来。
语调比刚才在餐馆里飘着观察警探时沉了半度,带上了不太常见的认真。
“桑多涅。看窗外。第三起了。”
桑多涅偏过头,透过马车后窗往外看。
马车正驶过河畔区一条她不记得名字的主街。
街角处,另一组穿着深蓝色警服的人正在往一栋旧式排屋的门框上系警戒线。
黄色的警戒线在傍晚的风里鼓成弧形,门口有一辆空的货运马车,车夫座位上没人,马的缰绳被拴在路灯柱上。
排屋二楼的窗户碎了,碎玻璃挂在窗框上反射着街对面煤气灯的光,窗台下方的砖墙上有一片桑多涅隔着半条街也能辨认出来的飞溅状暗色痕迹。
她又往另一个方向看。
大约隔了两条巷子的距离,又是一处警戒线,这次是围在一个小巷口,巷口堆着几个翻倒的铁皮垃圾桶,巷子深处有手提灯的光在晃动,大约有三四个穿警服的人在里面弯腰勘查什么。
巷口的墙上有一个和刚才老海图店里差不多的凹陷,像是被巨大的冲击力砸过,砖缝都裂开了。
“看到了。”
桑多涅在心里回答。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
沉默了一会儿。
深蓝色眼睛在车窗外闪过的警戒线黄光里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到诺拉说的“秩序已死”。
但又想起《秩序圣典》上那句经文,“秩序之神以银白之环约束万物,凡遵其道者必得庇护”,承载着几百年间无数信徒毫无保留的信仰。
如果这份信仰所指向的存在确实已经不在,那经文就只是纸和墨,庇护就只是一句空话。
而今晚老海图里那两个码头工人也许正是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才会在吃饭时被一个胸口塞着节拍器的死人撕成两半。
“哥伦比娅。”她在意识里开口,只是声音没有平时那么稳。
“秩序之神死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街上这些是不是因为秩序不在了才发生的。如果是,那这只是一个开头。如果不是,那还有别的东西在制造这些事。”
哥伦比娅从桑多涅肩膀上方飘下来一点,落在她旁边的车窗边缘。
她盘腿坐在半空中,背靠着马车车厢的木质内壁,灵体的月白色微光在忽明忽暗的车厢里像一个很小的月亮。
双手抱在胸前,低头想了想。
她理解桑多涅在担心什么,她自己心里也冒出了同一个问题。
秩序在七大正神里分管稳定,规则和约束力。
如果祂真的陨落了,这些属于祂权柄范围内的“规则”会逐渐松动,物理规则、社会规则、甚至非凡力量的边界规则,都会一点一点地出现裂缝。
黑袍人和死鸽子这种“不该动的东西在动”的现象,可能就是裂缝里漏出来的东西。
但她不能把全部内容都告诉桑多涅。
所以她换了个角度。
哥伦比娅的声音在桑多涅脑海中轻轻响着,语调被她刻意放得比平时更柔缓一些。
“我理解。但说实话,我没办法百分之百告诉你秩序是不是真的死了,或者死到什么程度。诺拉说的可能是是真话,但死了但没死透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模糊空间。我可以说的是。如果秩序完全崩了,我们现在坐的这辆马车应该是在躲避街上的其他什么东西,而不是在去警署做笔录的路上。所以秩序还在运转。也许比以前更吃力,但还在。”
桑多涅听完之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她重新靠回座椅靠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摊开。
哥伦比娅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你多想了”。
她承认了风险,也指出了现有的防线还没完全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