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敲在石板上的节奏不均匀,步频偏快,中间还夹着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像是腰间挂着的警棍和手铐在跑动中互相撞击。
纽伦堡警署的巡逻队。
警铃声还没响,大概是还没来得及拉绳,但脚步声已经近到门口了。
桑多涅往后退了两步,让自己离黑袍人的残骸更远一点,右手下意识地搭在腰间的枪柄上,又放下,用衣摆遮住,然后抬眼看着老海图的木门。
门被从外面推开。
铁锚招牌撞在门框上晃了好几下,煤油灯的光从门洞涌出去,照在门外站着的两个人身上。
是两个穿着深蓝色警服的警探,一个高瘦,一个矮胖。
高瘦那个手里提着一盏警务手提灯,灯光从他下巴往上打,把他本就疲惫的脸照得更加棱角分明,眼袋挂得比老海图的铁锚还重。
矮胖那个连手提灯都没提,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帽子歪了一点点,帽檐底下露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值班室的行军床上被叫醒。
两个人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一眼。
高瘦警探先看到地上那两堆码头工人的尸块,血泊还在灯下反光,内脏散在石板地上像被从高处摔碎的陶罐。
然后看到散架的黑袍人残骸,塌陷的胸腔,脱落的右臂,那颗被整齐切掉上半部分的头颅歪在墙角。
他看完之后没有掏枪,甚至没有倒吸一口气。
他只是把视线在黑袍人残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表情介于疲惫和麻木之间,就像是一个人刚值完十二小时的班又被人拽起来加班时已经懒得对任何事表示惊讶。
“又来一个。”高瘦警探说。
声音沙哑,像是在记录一个已经发生过太多次的事实。
矮胖警探从他身后挤进来,看到地上的尸块之后皱了皱眉,拿下帽子抓了抓头发,重新戴上,然后走到最近的一堆尸块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
就看了一眼,站起来,用靴尖在血泊边缘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像是确认了一下血已经不再扩散了,然后转身对高瘦警探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高瘦警探点了点头,把警务灯挂在门口墙上的挂钩上,从腰间拔出一个铜哨,走到门外吹了一声。
哨声尖锐而短促,在傍晚的河畔区街道上传出去老远。
这是在叫增援,吹完之后他把铜哨重新挂回腰间,转身回店里。
“行吧。”
高瘦警探走到中间长桌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和一支铅笔。
目光在在场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都先别动。一会儿增援到了会安排你们去警署做笔录。谁第一个看到出事?”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敷衍。
问完这句话之后低头看着记事本,铅笔悬在纸页上方,等着有人开口。
老板娘从吧台旁边走出来。
她已经把拖把放回了墙角,围裙也重新系上了,手里还端着那个推在吧台上的锡皮酒壶。
“是我。”
她说,声音沙哑但平稳,“他进来的时候是我招呼的。坐在角落卡座,低着头,不说话,我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应。然后他开始发抖,抖得桌子都跟着晃,我过去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还没碰到他,他就一巴掌把桌子拍碎了。然后就开始——开始撕人。”
她说“撕人”时顿了一下,嘴唇抿紧,像是这个动词本身需要用一点力气才能从嘴里推出去。
高瘦警探记了两笔,抬起头看了一眼老板娘,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碎成好几块的松木桌子,然后低头继续写。
他没有追问“撕人”具体是怎么撕的,也没有让她详细描述桌子是怎么拍碎的。
写完之后把记事本翻到下一页,铅笔点了点靠窗方向。
“你们呢。看到了什么。”
老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他刚才站起来得太急,膝盖现在还在隐隐发酸,但他仍然挡在老太太前面,站姿还是海军老兵那种肩背板正的老习惯。
“他冲过来撕了第一个人,那个坐在靠过道位置的码头工人。撕完之后又撕了第二个,就是那个刚才还在划拳的。我没看清顺序,太快了。我朝他扔了木槌,砸在头上,他头偏了一下又转回来。就这些。”
高瘦警探写了几行字。
他写到“木槌”时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老先生,又低头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转向桑多涅。
他的目光在桑多涅腰间停了一下,衣摆虽然遮住了枪柄,但枪套的轮廓在衣料底下能看出一点凸起。
眼皮垂着,没有直接问枪的事,只是把铅笔夹在指缝里,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