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在昏暗下来的煤油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冷光。
他没有举起刀,只是握在手里放在桌沿下方,刀尖朝地,手指在帆布刀柄上松了又紧。
而哥伦比娅从过道中央重新往前飘,灵体的脚尖离地将近三尺半。
她飘过老板娘身侧时老板娘打了个冷战,像是忽然有一阵冷风从她后颈擦过,但餐馆的门窗都关着,穿堂风进不来。
她抬手摸了摸后颈,手指摸到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哥伦比娅在黑袍人正前方大约两尺的位置停住,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这个已经死了但还在动的人。
她之前从兜帽底下的缝隙里看进去时看到了那张被横向切除上半部分的脸,当时直接把她吓得往后弹了半尺。
现在她重新正面对着他,更吓人了!
但近距离看,红雾的细节更清楚了。
雾的颜色在壁灯暖光下呈现偏暗的锈红,但雾气最浓的核心区域在黑袍人胸口正中央,那里的红色亮了一度。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节奏和他之前那种不自然的呼吸频率完全一致。
死人不会有脉搏。
但这个人胸口有一个东西在跳。
那片区域的红雾密度最高,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会从那里挤出一波新的雾气,沿着肋骨间隙往外扩散,渗过粗呢袍子的缝隙飘进餐馆的空气里。
哥伦比娅歪了一下头。
她把自己的感知往前延伸了一点,用灵性视觉去触碰那片红雾。
触碰的瞬间,她接收到的不是颜色或形状,而是类似声音的信号。
像某种节拍器,咚、咚、咚,机械而精准,每一次振动的间隔完全相等,误差近乎为零。
节拍器的信号来源在胸腔正中央。
在那片最亮的红雾核心区域内部,有什么东西正以精确到可怕的节拍往外泵送能量。
被人工植入的装置,或者说,被非凡手段植入的“零件”,在代替心脏的功能,把灵性当成血液一样在尸体内部循环。
他的脸,或者说他脸上那道横贯整个面部的切口,也被红雾浸润了。
切面干燥的卷边皮肤在红雾从胸腔往上蔓延时被短暂地覆盖了一层暗红色膜,像一层被强行镀上去的涂层。
涂层在壁灯下反出类似铜器生锈之后的光泽,暗哑偏红,边缘模糊。
透过那层膜,能看到截面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了一下。
哥伦比娅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十指轻轻交叉,灵体的脚尖在空气里点了一下。
她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半正经半吐槽的判断。
脸被人当苹果削了上半截,胸腔被塞进了一个节拍器,死了还能拍桌子,现在红雾正从他身体里往外铺地板,这个配置如果放在非凡里,要么是失控到不可逆的阶段,要么是被某个家伙当成了载具。
两种情况都和她平时在月球上吃瓜看戏时见过的混乱程度不在一个量级。
感觉可以和之前杰克有的一拼。
这已经走完了全部失控过程之后才会呈现的终末状态。
而更离谱的是这个终末状态还在运行,像一台引擎已经被拆掉了所有安全阀之后还在继续加速运转。
就在这时,那个节拍器的节奏忽然变了。
之前红雾的明暗交替和黑袍人呼吸同步,现在明暗交替的频率忽然提高了一倍,而呼吸的频率也在一瞬间跟上了——不,不是呼吸跟上了节拍器,是节拍器接管了呼吸,强行把呼吸频率从原来的每分钟大约十二三次拉升到每分钟将近三十次!
黑袍人的肩膀剧烈起伏,呼气和吸气之间的停顿完全消失了,每一口气都是上一口气还没吐完就被下一口气强行顶进来,气流在喉咙里挤成连续不断的嘶嘶声,像一根被压扁的蒸汽软管正在往外泄漏高温气体。
红雾的扩散速度翻倍了。
之前雾只是贴着地面往人群方向缓慢爬行,现在直接从黑袍人的领口和袖口往外涌,像一口被打开的蒸笼盖子,雾气翻卷着向四周膨胀。
地面上的红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碎木板堆,往桑多涅脚下和靠窗老夫妇的座位方向同时蔓延。
雾层不厚,最浓的部位也只到脚踝高度,但雾气经过的地方石板地面的温度在以微小但可感知的速度升高,被雾气漫过的碎玻璃片上凝了一层水珠。
哥伦比娅的感知在节拍器频率变化的同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一个意图。
红雾的扩散方向是优先选择离黑袍人最近的目标。
而最近的目标有三个:老板娘、桑多涅、麦莉。
其中红雾最密集的那一股正贴着地面往桑多涅脚下流去,速度比其他方向快了将近一倍。
他在选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