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别动。
    桑多涅瞳孔微微一缩。

    握枪的手指在同一瞬间收紧了,指节在枪柄上压得发白。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没有外部可见的线或支撑物,自己坐在椅子上发抖,那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内部,用他残留的肌肉和肌腱继续做着动作。

    她把枪口从桌布边缘探出半寸。

    消音器的金属筒在煤油灯下反出淡淡的哑光。

    老板娘还站在桑多涅旁边,正低头翻围裙口袋找干净的抹布。

    她完全背对着角落卡座,嘴里还在念叨“苹果酒含糖量高了干了之后会发黏得用湿布擦”,找到了抹布正要转身往回走。

    黑袍人抖动的频率在那一瞬间陡然加速。

    从每秒三四次直接跳到肉眼难以分辨的剧烈震颤,袍子上的粗呢面料像被狂风卷过的船帆一样剧烈摆动,袖口拍打着卡座靠背发出嘭嘭嘭的闷响。

    隔壁空桌上的盐罐终于从桌边滑下去,在地上摔碎。

    然后抬起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手指蜷曲,指尖发黑,指甲盖呈深紫色,五指猛地张开,高高举起,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松木桌上。

    响声像一颗闷雷在餐厅四壁之间炸开。

    松木桌面板从手掌落点处纵向裂开,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辐射延伸,桌面碎成了至少五块大小不均的木板朝不同方向飞出去。

    最大的一块带着断裂的桌腿横梁翻过半空砸在厨房门上,把弹簧门撞得来回晃了三四下。

    最小的一块碎片擦着中间长桌的桌角飞过去,打翻了一个码头工人的啤酒杯,琥珀色的啤酒在桌面上漫开。

    桌上的空水杯被冲击力弹飞,在石板地上摔得粉碎。

    老板娘的脚步被身后那声巨响钉在了原地。

    她手里还攥着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抹布,身体从腰部以上完全僵住,只有脖子缓缓往后转,转到一半时,她听到了自己身后碎木片落地时的一片稀里哗啦,以及紧接着而来的、整个餐厅里所有人同时停止一切动作之后的死寂。

    终于把脖子转到了足够的角度。

    她看到了自己经营了二十年,从父母手里接过来的老海图饭店里,角落卡座那张她亲手用砂纸打磨过桌角的松木桌子,碎成了地板上的一堆木片。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黑袍人还坐在原地,低着头,右手悬在原本是桌面的位置,手指还维持着拍下去之后没有收回来时的姿势。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靠窗的老夫妇同时站了起来。

    老先生的一只手还握着木槌,另一只手已经把老太太拦到了自己身后,老太太的手攥着他的袖子,手背上的青筋在煤油灯下清晰可见。

    长桌上的四个码头工人齐刷刷往后退,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四重不整齐的尖响。

    最靠近卡座的那个年轻人动作太快撞到了身后的墙壁,后脑勺磕在挂着海图的木框上,海图晃了一下,红墨水标的航线跟着抖。

    桑多涅迅速拔出了枪。

    食指搭在扳机上,两只脚的站位一前一后。

    “别动。”

    在安静到能听见厨房弹簧门吱嘎作响的餐馆里,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冰水。

    而黑袍人还坐在那里。

    他面前的桌子已经变成了一堆碎木板堆在他脚边。

    袍子上落了一层木屑。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断裂时特有的清新树脂味,混着刚才炖锅留下的海鲜蒜香和苹果酒的果酸,形成一种极其违和的气味组合。

    他依旧低着头,兜帽依旧遮住整张脸,双手重新缩回袖子里搭在膝盖上。

    呼吸声又回来了,还是一顿一停,又短又浅。

    但这次他的脖子多了一个动作:往左偏了大约两度。

    角度刚好让他被兜帽遮住的侧脸朝向桑多涅的枪口方向。

    他知道有人拿枪对着他。

    或者说,它知道。

    而老板娘把攥皱的点单本往围裙口袋里一塞,铅笔别到耳后,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往前迈了一步。

    她这一步迈得很有讲究,不是冲向黑袍人,也不是冲向桑多涅,而是侧着身子站到了两人之间的位置,把自己当成了一堵肉做的隔断。

    眼下这个场面虽然超出了她的全部经验范畴,一个拿枪的女学生,一个拍碎了松木桌子的黑袍怪客,但她处理冲突的本能还是自动触发了。

    “好了好了。”

    她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沙哑温和的老调子,像在哄两个为了最后一块面包吵架的常客,“都别激动,都别激动。这位先生,可能只是喝多了,或者犯了什么病,手劲大了点。桌子的事咱们后面再算,先别——”

    她看了一眼桑多涅的枪口,“先把枪放下,姑娘。这东西容易走火,在餐馆里不太合适。真的,不太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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