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裹着一件深灰色粗呢长袍，兜帽压得很低，低到整张脸只剩下下巴尖一小片苍白皮肤露在煤油灯的光圈之外。
袍子的下摆拖到脚踝，边缘磨得起了毛边，沾着几块干涸的泥渍和一片不知从哪蹭来的深色污迹。
他，或者她，在门口站了片刻。
那片刻里既没有抬头看墙上的海图，也没有转头找空位，更没有和任何人对视。
然后直接迈开步子，穿过两张桌子之间那条窄得过分的过道，走向最角落靠厨房门口的位置。
那个位置紧挨着通往厨房的弹簧门，每次有侍者端着热菜推门出来都会带出一股滚烫的油烟和洗碗水的碱味，是整个餐厅最差的位置。
他选了这个位置。
坐下去的时候木椅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然后就不动了。
低着头，兜帽朝下，双手缩在袍袖里搭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在长途马车上睡着了又还没醒透的旅客。
桑多涅正用铜夹子从炖锅里捞一块土豆。
她的视线在一瞬间扫过那个灰袍人，停了一下，移开。
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纽伦堡河畔区多的是怪人。
码头水手喝多了会裹着帆布睡在鱼筐旁边，大学区偶尔有熬了几个通宵的学生裹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在街上游荡。
一个穿灰袍子的陌生人坐在餐厅角落里，不值得她从炖锅上移开注意力超过一拍。
她把土豆放进碗里，用叉子背压碎，让土豆泥吸饱藏红花鱼汤的底汁。
然后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苹果酒抿了一小口。
对面的麦莉正用铜夹子和一只青口贝搏斗到了第三回合。
贝肉从壳上滑脱过一次，在桌面上弹了半下被麦莉用勺子捞回来，然后又被她自己的胳膊肘碰掉了一次。
此刻她正用两只手同时操作，左手用铜夹子夹住贝壳固定，右手用勺子舀贝肉，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一场精密外科手术。
“咱这次绝对能——”贝肉滑进勺子，稳稳当当，没有掉。
麦莉把勺子举到嘴边，用气声说了句“成功”，然后把贝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偷到栗子的松鼠。
桑多涅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哥伦比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桑多涅。那个新进来的，灰袍子兜帽的，靠厨房门口，你看到了？”
桑多涅叉土豆的手没停。
她把土豆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在心里回了一句：“看到了。怎么？”
“他身上有东西。”
哥伦比娅在桑多涅肩头上方飘起来半尺。
“一股红色的雾。从他袍子底下往外渗，扩散得很慢，暂时还没飘到这边。颜色和质感……很不好。和今天看到的那种暗红色完全不一样，这种像被加热过的血蒸汽。”
“非凡者？”
桑多涅继续叉蔬菜，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用叉子拨了拨碗里的胡萝卜片，像在挑食。
“不确定。如果是非凡者，这个状态已经失控了。他身上那股红雾的密度在升高，桑多涅，从我飘出来之后到现在，大概过了二十秒，雾的浓度已经涨了三成。而且涨的速度还是加速的。这意味着源头还在持续释放。”
哥伦比娅从桑多涅肩头完全飘出去，脚尖在她耳侧虚点了一下，“我过去看看。”
桑多涅把叉子戳进一块鱿鱼圈。
鱿鱼圈在叉尖上弹了一下。
“小心点。有问题马上回来。”
哥伦比娅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在白瓷般的脸上留下一道极浅的阴影。
然后她转身朝灰袍人的方向飘过去，月白色灵体穿过半空中弥漫的炖锅蒸汽和煤油烟味，在半透明的状态下，那些蒸汽和烟尘从她身体里直接穿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桑多涅把鱿鱼圈咽下去，放下叉子，右手自然垂到桌面下方，手指滑进口袋。
指尖碰到改造消音手枪冰凉的黄铜加固环，熟悉而踏实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
她没有把枪抽出来，只是让手指搭在枪柄上，拇指轻轻推开保险。
咔哒一声被桌面和背景嘈杂声完全吞掉。
麦莉刚刚成功吃掉了第二只青口贝，正用勺子舀蟹肉浓汤，抬头看了桑多涅一眼。
“桑多涅小姐你不吃了？锅里还有好多虾和鱿鱼——这个鱿鱼圈特别嫩，你刚才只吃了一个。”
“歇一下。”
桑多涅端起苹果酒又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越过酒杯边缘，落在那个灰袍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