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自己在动,不是被鸽子拖着,而是线在拖着鸽子走。
鸽子只是在线上挂着的一个被操纵的物体。
桑多涅的后颈泛起一层凉意。
她站在原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指尖按在银怀表的搭扣上。
就在她做这个动作的同一秒,诊所二楼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
木窗框撞在外墙上发出啪的一声,一个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秃顶,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金丝边眼镜。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
他大口喘气,像被闷在水下太久之后刚浮出水面,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那个女人还剧烈。
“海勒太太!”
他朝楼下那个灰蓝色连衣裙女人喊,声音沙哑,“报警!马尔滕死了!他被人——”
喊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秃顶男人的嘴巴还张着,但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喉咙里整根拔掉。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喉结上下滚了滚,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
桑多涅把指尖从银怀表搭扣上移开。
她在路灯柱后面换了个角度,让自己能同时看到诊所门口和巷口。
楼下的人行道上,灰蓝色连衣裙的海勒太太还靠在路灯柱上,仰头看着二楼窗口,等他把下半句话说完。
围在诊所门口的杂货铺店员,端咖啡的侍者都在仰头等。
街对面咖啡馆橘猫蹲在门口台阶上,尾巴在脚边卷了一圈,也用一种“你倒是说啊”的角度歪头看着二楼。
秃顶男人抿了抿嘴,眉心拧成一团,喉结又滚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把手伸进自己嘴里,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自己的舌头,像牙医检查患者口腔那样把舌头翻到左边,又翻到右边,低头看舌头下面。
“……奇怪。”
他松开舌头,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不少,好像刚才的恐惧像一层没贴好的墙纸从墙上滑下来了一块,“我嘴上说着马尔滕死了,但脑子里一点也想不起来进去之后看到了什么。”
推了推眼镜,低头对楼下的人群说,语气更平静了,“等一下,我可能太紧张了。马尔滕说不定只是睡着了。你们稍等,我再去看一眼。”
他把脑袋从窗口缩回去了。
留下楼下十几个人面面相觑。
海勒太太的手还僵在胸口,手掌上那片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她看着二楼空荡荡的窗口,表情从惊恐过渡到了某种更复杂的状态。
“等一下?”
杂货铺店员把扫帚杵在地上,声音拔高了半度,“什么叫等一下?他刚才喊死人了,现在说要等一下?”
“他说想不起来看到了什么。”
旧西装老人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这个症状我在报纸上读过。叫……叫那个什么,暂时性记忆缺失。撞到头就会这样。”
桑多涅靠在灯柱上,把目光从诊所二楼移回巷口。
死鸽子已经不见了。
垃圾桶后面那段窄巷里,地面上的碎石被拖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细线痕迹,是鸽子爪子和翅膀边缘在碎石上划过的拖痕。
拖痕的方向和她之前判断的一致,往巷子另一头延伸出去,在巷口光亮处拐了个弯。
“有意思。”
哥伦比娅的声音在她耳边冒出来,“刚才那个人是话说到一半被抹掉了。不是被吓忘的。抹得很干脆,连情绪都顺便抹掉了一截。”
桑多涅在心里默认了这个判断。
她刚才也注意到了。
秃顶男人的情绪切换太突兀,前一秒还在喊人报警,声嘶力竭,后一秒就变成了“我再去看一眼”。
“有人清理了他的记忆。把他看到的关键画面摘掉了。”
桑多涅把双手插回口袋,抚摸着镜子,冰凉的金属表面让她的思维更清晰了一点,“而且清理的速度很快。二楼窗户推开,到他记忆被摘掉,间隔太短了。”
“目击者的记忆被当场清理——清理他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
“所以麦莉那边先别动。”
桑多涅说,“这个人可能就在这条街上。”
她没有从灯柱后面移出来,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让灯柱的阴影完全罩住自己娇小的身形。
深色裙摆和铸铁灯柱的深灰色在视觉上融为一体,从远处看很难分辨灯柱后面还站着人。
二楼那个秃顶男人大概过了一分钟又回到窗口了。
这次他没有探出身子,只站在窗框里面往外看,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苍白还在,但嘴唇的紫色退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