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调整了一下步速,从桥头拐到街对面,和麦莉保持大约三十码的距离。
麦莉刚从甜品店橱窗前离开,继续沿人行道往河畔区深处走。
桑多涅跟在后面,把自己藏在两个并排走着的买菜主妇身后,两个主妇正大声讨论今天市场上的土豆价格,完全没注意身后多了个娇小的校服少女。
跟踪开始之后的头三十步一切正常。
麦莉在前面蹦蹦跳跳,桑多涅在后面不紧不慢,中间隔着一对主妇、一个扛着一袋面粉的码头工人、一只正在翻垃圾桶的橘猫。
阳光从运河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条街晒得暖洋洋的。
然后第三十一步,桑多涅踩进了一个水坑。
水坑在正常人走路绝不会踩到的位置,人行道靠墙一侧,紧挨着一根排水管。
桑多涅往左偏半步是为了避开迎面走来的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偏偏那半步恰好踩进了水坑。
水不深,刚好没过鞋底边缘,溅起来的泥水在她深色长袜上留下两三个浅灰色的斑点。
桑多涅低头看了一眼袜子上的泥点,嘴角往下扯了一下。
还好是深色袜子,干了看不出来。
她甩了甩鞋尖的水,继续往前走。
哥伦比娅在面板那边用桑多涅的视角看着这一切,歪了一下头。
麦莉在前方大约四十码的位置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桑多涅加快脚步跟上,在经过巷口时侧身贴着墙往里看了一眼,麦莉正站在巷子中段的一家香料铺门口,低头翻手里的布袋。
巷子很窄,两侧墙壁挨得很近,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地上铺的是鹅卵石,凹凸不平。
桑多涅退回主街,靠在巷口外一个报摊旁边,假装在看今天报纸的头条。
头条写着诺顿皇家歌剧团新剧目《海港之夜》即将首演,主演是知名歌剧演员艾琳娜·沃特森。
桑多涅的目光越过报纸上缘,用余光监视巷口的动静。
报摊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白胡子老头,看她在摊前站了半天,殷勤地递过来一份《纽伦堡晨报》:“小姐,要买一份吗?今天的副刊有歌剧演员专访,那位沃特森小姐的照片印得可漂亮了——”
桑多涅头也没回地递过去一枚铜币。
她刚接过报纸,麦莉就从巷子里出来了。
粉发少女的布袋似乎比之前瘪了一点,大概是香料铺里交了一部分货。
她继续往前走,桑多涅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腋下,抬脚跟上。
然后她撞到了报摊的木支架。
膝盖碰在支架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支架晃了两晃,最上面一层摆的几本廉价小说滑下来,在桑多涅脚边散了一地。
白胡子老板连声说着“没关系没关系我来捡”,桑多涅蹲下来帮忙捡书,眼角余光死死咬着前方那抹粉色。
麦莉在三十码外的一个岔路口往左拐了。
桑多涅把最后一本书塞回老板手里,起身追上去。
经过岔路口时她往左看,麦莉正走在那条街的中段,步子依旧轻快,贝雷帽的帽檐在人群中一翘一翘的。
这条街比主街更偏,两侧是旧式木结构排屋,底层开了些杂货铺和旧衣店,二楼的阳台晾着各种颜色的被单和衣物,在运河方向吹来的风里鼓成一张张不规则的帆。
桑多涅放慢脚步,保持距离。
街上的人比刚才少,跟踪难度加大了。
她尽量靠墙走,利用路边的货摊、门柱和停在街边的手推车做掩护。
麦莉在前面停下来和路边一个卖花的老太太说了几句话,桑多涅闪身躲进最近的一家店面门口。
店面是卖陶器的。
门口摆了一排粗陶花盆和瓦罐,她蹲在最大的那个陶瓮后面,从瓮边探出半张脸往外看。
陶瓮里插着几根干枯的芦苇,戳在她后脑勺上痒痒的。
然后有什么温热湿润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脚踝。
桑多涅低头。
一只棕色的狗蹲在她脚边,正仰头看着她,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狗的品种介于梗犬和流浪狗之间,耳朵一只竖一只塌,嘴边沾着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翻出来的菜渣。
它和桑多涅对视了一秒,然后友好地伸出舌头,在她深色长袜的小腿部位舔了一下。
桑多涅整个人僵住。
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陶瓮边缘,陶瓮晃了两晃,里面插着的枯芦苇劈头盖脸砸在她肩上。
她手忙脚乱扶住陶瓮,又把陶器店门口一个歪歪扭扭堆着的瓦罐金字塔碰倒了最上面那个。
瓦罐滚下来,在鹅卵石地面上弹了一下被她及时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