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一口从河畔区方向吹来的穿堂风。
风里有河水，煤烟混合的味道，比拉菲姆家藏书室里那股闷了几个世纪的灰尘味清爽得多。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
她沿着碎石铺的小径向街面走。
拉菲姆家门前那棵歪脖子榆树把影子斜斜地投在小径上，她踩过树影边缘时脚底被隆起的树根绊了一下，踉跄半步及时稳住。
一只蹲在矮墙上的花猫被她的动静惊到，甩了甩尾巴跳下墙头跑远了，留给她一个傲慢的背影。
桑多涅整理了一下校服袖口，走上主街。
脑子里塞满了东西。
拉菲姆翻出来的地籍底册，眠石矿脉与圣餐大教堂及霍恩海姆老宅构成的三角地带，两百年前全家族同时消失的悬案，市政厅档案室里被人用铅笔标注的问号。
还有诺拉。
秩序之神那档子事沉重得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原本只是略微浑浊的水塘。
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右手指尖碰到康士坦丝给的那块银怀表。
表壳微凉，被她改造成微型炸弹之后重量几乎没变，但拿在手里的感觉和以前完全两样。
以前是怀表，现在是底牌。
梧桐树荫在她身上明暗交替地掠过。
街边面包店里飘出新出炉黑面包的焦香气，混着从更远处码头方向刮来的咸腥海风，构成纽伦堡东区与河畔区交界处特有的复合味道。
一辆四轮货运马车从她身边辘辘驶过，车夫叼着烟斗朝她看了一眼，大概是在判断这么个小个子姑娘需不需要让路。
桑多涅在面包店门口停下来，掏了两枚铜币买了一个刚出炉的黄油小圆面包。
面包烫手，她在左右手之间倒了两回才拿稳，撕开时黄油融化的香气直接扑到脸上。
她咬了一口，脑子里拉菲姆的声音还在回荡。
那姑娘指着一张泛黄的地籍图说，你看，圣餐大教堂、霍恩海姆老宅、眠石矿脉的主入口，三个点在地图上连起来是个等边三角形，边长都是四百七十码。
矿脉延伸的方向和废弃矿道的走向正好穿过三角中心，而那个中心点在任何一版市政厅档案里都被刻意留白了。
再加上诺拉说秩序之神死了但没死透。
桑多涅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沿着人行道继续走，脑子里的事项列表自动按优先级排列：眠石矿脉三角地带（待调查）、霍恩海姆家族消失（拉菲姆在查）、自己的记忆清除（待解决）。
她决定把记忆清除这件事先弄清楚。
“哥伦比娅。”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回应来得很快。
耳边响起那个熟悉的轻飘飘的嗓音，像一片羽毛在耳廓里打了个旋：“嗯哼？”
“之前在图书馆楼梯上碰到的那个人。深褐色头发，表情很沉，一直盯着我看。康士坦丝说过夜之女神教会要动我的记忆。那个人会不会是教会派来的？如果是，他们会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空月之镜那头的哥伦比娅沉默了一息。
然后轻飘飘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比刚才更轻松了一点点：“也许他们睡过头了。”
桑多涅正走在一家旧书店门口，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书店橱窗玻璃反射出她此刻的表情，嘴角往下拉了一点点，深蓝色的眼睛半眯着，瞳孔微微偏向一侧。
“……睡过头？”
“嗯，睡过头了。你想啊，那种途径的非凡者，本来就很需要睡眠吧。说不定那位执行者昨晚做了什么耗精力的事，今天直接睡到中午，任务就耽搁了。”
哥伦比娅的语气越说越笃定，“也可能是入梦的时候迷路了，在别人的梦里绕来绕去出不来。梦里的地图做得都很差，上次我去——”
桑多涅没再理会她。
她收回看向橱窗的视线，把手重新插进口袋，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鞋底踩在人行道的石板上，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
哥伦比娅还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补充各种关于梦魇作息习惯的推测，语气越来越放飞，已经开始扯到“也许他们的钟坏了”这种程度。
桑多涅面无表情地听着，在心里给“记忆清除”这个事项的备注栏里默默打了个问号。
她不清楚的是，哥伦比娅在说完“闹钟坏了”之后，在月球表面松了一大口气。
因为格雷早就放弃清除记忆了，而作为月神的哥伦比娅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她只是不能说，桑多涅不知道她是月神。
所以装傻是最安全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