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多涅从平台上站起。
她在确认自己的身体是否还完整，刚才那一下眼前一白的体验让她一度以为自己的意识被从身体里抽了出来，但现在她低头看自己，能看到自己的手，自己的腿，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刚才那件素色衬衫和深灰色薄外套。
握了握拳，手指的触感真实而完整。
这是哪里。
桑多涅在脑子里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哥伦比娅的声音没有像平时那样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周围只有宏大静止的安静。
而在藏书室里，拉菲姆从书架的最底层抽出一个灰绿色的档案夹，夹子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封面上用墨水写着几个字，字迹褪色成浅褐。
她把档案夹搁到书桌上，用袖口蹭掉封皮上的浮灰，翻开第一页。
“这是吾辈抄录的矿脉分布图，”
她头也不抬地说，“原件用的是很老的羊皮纸，页码顺序是乱的，我重新编了一遍——”
手指点在一张手绘地图上，顺着一条虚线往下滑。
“你看，眠石矿脉的主脉从这里开始，圣餐大教堂的正下方，然后往西南方向分叉，这条分叉正好经过霍恩海姆老宅的地基。”
她的手指停了，指甲盖在那条虚线分叉处磕了两下。
“但吾辈查过霍恩海姆家族在市政厅的产权登记，老宅的建筑图纸上没有地下室延伸到矿脉层的记录。要么是他们没报备，要么是报备的文件被人抽走了。”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琥珀色的眼睛在乱蓬蓬的刘海下面闪了闪。
“吾辈倾向第二种。”
拉菲姆抬起头的那个动作，恰好和“桑多涅”嘴角微勾的瞬间撞上。
拉菲姆眨了一下眼。
她看到“桑多涅”站在书桌对面，深蓝色的瞳孔映着煤油灯的火苗，面容和平时一样精致冷淡。
但嘴角那个弧度，让拉菲姆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她也说不上来。
大概就是那种“明明站在你面前但注意力已经飘到别处去了”的感觉。
拉菲姆认识桑多涅的时间不长，但她已经习惯了这位专注到近乎逼人的眼神。
现在这个眼神变了，多了一层像松弛。
“桑多涅？”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桑多涅”把视线从书桌上那张矿脉分布图上收回来，落在拉菲姆脸上。
那个笑容的弧度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失，挂在嘴角像半弯的月牙。
“听着呢。”
“桑多涅”语调轻松地说。
拉菲姆没注意到语调的变化，她把注意力转回到档案夹上，继续翻页。
“这里是吾辈找到的看这条。”
她指着一行手抄的文字，字迹有些潦草，墨迹的浓淡不均匀，看得出来是急着抄下来的。
“‘眠石为墙，三角为牢’。我一开始以为‘三角’指的是三个地点围成的区域，但后来查了相关建筑文献——”
“桑多涅”微微偏头。
她在听，但她的右手正垂在身侧，手指缓慢地攥拳又松开，攥拳又松开。
拉菲姆翻到下一页，嘴里还在继续。
“建筑文献里提到，眠石矿脉在开采之前，原石状态下的排列方式就是三角形结晶。每一块天然的眠石原石，结晶截面都是等边三角形。所以‘三角为牢’不是地理位置上的三角，而是——”
“而是矿脉本身的结晶结构。”
“桑多涅”接上了这句话。
拉菲姆抬起头，露出一个“你懂我”的表情。
她的紫色头发从发绳里逃出来好几缕，散在肩膀上，她也没管。
“对！就是那个意思。眠石的压制能力不是来自它的位置，是来自它的结构。三角形结晶天然就有封闭灵性的效果，就像——你等一下，我找一个合适的比喻——”
“桑多涅”没有催她。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拉菲姆翻找书架的动作，目光在档案夹的脊背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书桌右上角的一摞笔记本上。
笔记本最上面那本摊开着，页面上是拉菲姆画的一张示意图：三个圆点被直线连接成等边三角形，圆点旁边分别标注着“圣餐大教堂”“霍恩海姆老宅”“矿脉入口”，三角形正中心画了一个问号，问号外面套了一个圆圈，圆圈旁边用红墨水写着“封印对象？”。
红墨水已经干了，在纸面上渗开一小圈毛边。
拉菲姆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脊开裂的厚册子，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