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菲姆把藏书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一个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无意识发出的叹息。
她从书桌底下拖出两把椅子,一把是带扶手的旧藤椅,藤条被坐得发亮,另一把是木制的硬背椅,椅面上铺着一块手织的羊毛垫,针脚细密但歪歪扭扭,看得出绣它的人手艺尚在练习阶段。
“藤椅给你。”
拉菲姆把藤椅推到桑多涅面前,自己一屁股坐上了那把硬背椅,完全不在意椅面上那块羊毛垫被她坐得滑出去半截,“吾辈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三年,藤条已经被吾辈的灵性浸透了,坐在上面思考神秘学问题的时候,思路会比平时快大约百分之三十。今天破例借给你用。”
桑多涅没有推辞,在藤椅上坐下来。
藤条受力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嘎声,但承托感意外地舒适,靠背的弧度刚好贴合她脊椎的曲线。
她把挎包放在脚边的地板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几摞翻开的书上。
拉菲姆从书桌左侧那摞书的最上面拿起一本对开本的地质学手稿。
手稿的封皮是深褐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书脊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铅笔写着“眠石矿脉,M.霍夫曼私人笔记”。
她翻开手稿,动作极其小心,指尖只碰纸张的最边缘,翻到某一页后把书转过来推向桑多涅。
“这是那位老地质学家的原稿。吾辈比对过他的笔迹和市政厅档案室里的矿务档案签名——确定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她的手指点在书页左侧的一张手绘剖面图上。
那张图画的是西区地下的矿道分布,墨水已经褪成深褐色,线条却依旧清晰。
矿道的走向用实线标出,不同深度的矿层用不同方向的斜线阴影区分,最底部的一层被涂成了灰色,旁边用小字标注着“眠石层,厚度约四英尺”。
“你看这里。”
拉菲姆的手指沿着矿道的主干往下移,停在一个岔路口的位置,“主矿道在三十二米深处分叉,左边那条往西北延伸,通向圣餐大教堂正下方的位置,在距离大教堂地基还剩大约五十米的地方被一堵石门封死了,手稿上写的是花岗岩闸门,无开启机构。右边那条往东北延伸,通向霍恩海姆老宅地下约四十米处,在到达老宅正下方之前被水淹了。
“手稿作者的助手试图抽水,抽了两天两夜,水位只下降了不到一英寸。”
“然后就放弃了。”
桑多涅俯身看着那张剖面图,目光在矿道的分叉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所以三条通道里,只有矿脉入口那条是真正可以通行的。”
“没错!但问题就在这——”拉菲姆从书堆里又翻出一张折叠的旧地图,展开铺在手稿旁边。
地图是手绘的,纸质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薄得透光,上面用红墨水标出了圣餐大教堂、霍恩海姆老宅和矿脉入口的位置。
三个红点被直线连接,构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每条边的长度都标着同样的数字:约半英里。
三角形正中央被画了一个问号,问号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着——“眠石为墙,三角为牢”。
桑多涅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
“这句话是你写的还是原稿上的。”
“原稿上的!”拉菲姆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书架前踮起脚尖够下一本薄薄的皮面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重新跑回来,“原稿第三十七页——你看,这句话出现在老地质学家描述矿脉最深处的段落旁边。
“他当时已经探测到了三角形矿道的完整走向,但他在笔记里反复提到一个词——‘不可见之物’。”
“眠石矿脉的存在本身就不合理,眠石能压制灵性,但西区地下的灵性流动方向太整齐了,整齐到像被人为引导过。”
“所有的灵性流动都在避开这个三角形的正中央,从它两侧绕过去,再在三角形的外面重新汇聚。”
她把笔记本摊在桑多涅面前,手指点着那行字,“眠石为墙,三角为牢”。
字迹很潦草,墨水有几处洇开了,像是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
“这个老地质学家,他雇的助手全是普通人,因为他发现普通人在眠石矿脉附近不受影响,反而有灵感的人靠近就头疼昏倒。
”所以他用了普通人当助手。”
”但他在笔记里提到,有一个助手在矿道最深处干活的时候忽然问他——‘先生,那个角落里的影子是您带来的吗?’”
”老地质学家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里。”
桑多涅靠在藤椅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那几圈褪色的棉线。
凡人助手在矿道深处看到影子。
灵性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