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刚才的情绪从脸上收走了,重新摆出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哥伦比娅从窗帘旁边飘了过来,落在桑多涅肩膀后面。
她知道这个人是谁。
昨晚在街道上跟斯达打了好一阵子的男人,那个能把墙变成骷髅兵的“普通大学讲师”。
她没开口,只是安静地悬在桑多涅身后。
“我记下了。”
桑多涅回答得很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但她紧接着又加了一句,语调里还带着刚才那口没顺下去的气,“不过我记得昨天斯达小姐已经把我借给康士坦丝小姐了。”
斯达沉默了一下。
她把手伸到床头柜那边,从梅露露放在那里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铅笔,开始在纸上画什么东西。
铅笔在纸面上划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楚。
画完之后她把纸折了两折,递给桑多涅。
“忘了。那我就以朋友的名义,拜托你把这个交给那个女人。”
她把“朋友”两个字说得跟“面包”差不多,平淡自然,毫无煽情的意思,“当然如果你认为我是你的朋友的话。”
桑多涅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那张折好的纸接过来,用手指捏了捏,然后把纸塞进裙子口袋。
“还有别的事吗。”
斯达端起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朝门口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你可以走了。
桑多涅无奈地站起,把裙摆上坐出来的褶皱抚平。
“你好好休息。梅露露医师在外面,有什么需要叫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哥伦比娅跟在后面,灵体的脚尖刚刚飘出门框,又忽然往回折了半圈。
飘到斯达面前,伸出手在斯达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灵体的手指穿过了斯达的肩膀,像是穿过一团没有温度的空气。
没有任何触感回馈,什么都没有。
她又在斯达面前晃了晃手。
斯达正低着头继续在那张便签纸上画什么东西,眼皮都没抬。
视角转换。
纽伦堡的煤气路灯还没熄灭,在晨光里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潮气,被初升的太阳一照,蒸出一层薄薄的水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桑多涅沿着榆树街往南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鞋跟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像某种节拍器。
哥伦比娅飘在她左后方大约一臂的距离,赤足悬在离地面几寸的位置,六翼鸽羽状的头饰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她今天仍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双手背在身后,上半身前倾着,像在散步又像在巡逻,左顾右看,对街边面包店橱窗里摆着的可颂表现出过分的兴趣。
桑多涅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在心里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还没散干净的烦闷:“你说,斯达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哥伦比娅从面包店橱窗前飘回来,落到桑多涅右侧,抱着臂,歪了歪头。
她的声音在桑多涅脑海里响起来,带着轻飘飘的语调,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唔,你指哪件事?”
“所有。”
桑多涅的目光平视前方,脚下的步子没停,“石雕袭击的事,我说了之后她反过来说我脑子出了问题,她到底是真觉得我在胡说,还是故意拿话堵我?还有房子怎么塌的,她说年久失修,可那栋房子虽然不算新,但绝不到说塌就塌的地步。”
她顿了顿,深蓝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表面平静,内里却在转着圈。
“她肯定知道很多,”
桑多涅下了结论,“但就是没告诉我。”
哥伦比娅飘到她正前方,倒着飘,和她保持同样的速度,嘴角弯着,似笑非笑,那表情介于“你说得对”和“你再想想”之间。
“你的意思是,她在保护你?”
“不一定是保护。”
桑多涅的声音在心里压低了,“也可能是她不确定我能不能承受那些信息。又或者——”
她顿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她觉得我还不够格知道。”
哥伦比娅没有立刻接话。
她倒着飘了一段路,晨风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吹得那条白蓝撞色的裙摆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街边的梧桐树正在落叶,一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穿过她的灵体,落在石板路上,被桑多涅的鞋跟踩了个正着。
“嘛,”
哥伦比娅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柳絮,“斯达那种人,装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她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