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多涅看着对方用刀叉把煎蛋的蛋白边缘修整齐，然后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嚼完之后微微点头。
“蛋黄还是流心的，蛋白边缘没有焦，盐的用量刚好提鲜而不掩盖蛋本身的味道。及格。”
桑多涅嚼着自己的培根，声音干巴巴的：“谢谢夸奖。”
诺拉把刀叉交叉搁在盘子边缘，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水漱口，然后再拿起叉子开始对付培根。
她吃培根的方式极其讲究，先用餐刀把培根的肥肉和瘦肉分开，瘦肉切成均匀的小段，肥肉叠在盘子边缘。
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被她用餐巾轻轻抿掉。
“培根的肥瘦比例选得不错。肥肉部分的油脂已经充分逼出来了，没有油腻感，但咸度稍高，可能是你买的培根本身就是腌制偏重的品种。下次可以试试把它在清水里泡一刻钟再煎，咸度会更柔和。”
“我对培根的要求仅限于能吃。”
桑多涅把自己的最后一片培根塞进嘴里，“你面前这个人不是什么大厨。”
诺拉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嘲弄，也没有不悦，只有认真而诚恳的专注。
“做大厨需要天赋，更需要经验。你的天赋已经有了，经验只是时间问题。用普通的食材做出让食用者感到满足的一餐，比用松露和鹅肝做出美味更难，也更值得称赞。”
桑多涅差点被培根噎到。
她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把培根顺下去，然后在心里把这位之前那个懒洋洋的，下一秒就要掏烟的形象拿出来跟眼前这位对比了一下。
同一个小女孩，同一张脸，同一个声音。
昨天那个是安静如人偶的，刚才那个是瘫在沙发上懒得动弹的，现在这个是用刀叉吃煎蛋还要写食评的。
她觉得自己今天早上的适应能力已经被这三个版本轮流训练了一遍。
诺拉把最后一块面包吃完，把刀叉并排放在盘子上，用餐巾擦了擦手指，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端正如同一场正式宴会的收尾。
“总体来说，是一顿相当令人满意的早餐。面包烘烤火候精准，煎蛋成熟度控制出色，培根选材有提升空间。在家庭厨房的条件下，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准。如果给这份早餐下一个整体评价，我会说它是一份令人感到愉快的早餐。而让人感到愉快，是所有食物最应该做到的事。”
桑多涅站起来收拾盘子。
她把自己那份的空盘子叠在诺拉的空盘子上面，然后伸手去拿哥伦比娅那份。
她的手刚碰到盘沿，诺拉的声音就响起来了，语调里忽然多了几分克制的关切。
“那份还没有吃过。”
桑多涅的手指在盘沿上停了半拍。
她转过脸看着诺拉，对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手里那只纹丝未动过的盘子，煎蛋完好，培根完好，面包完好，一切都跟刚才端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桑多涅张了张嘴，想说这份其实已经有人吃过了，只是你看不出来。
但她要怎么解释。
沉默了片刻，然后挑了一个最不需要后续补充说明的说法。
“你想要吃这个？”
诺拉微微颔首，垂下了眼睫。
“食物是珍贵的。”
桑多涅看着那双认真而平静的墨绿色眼睛，把自己已经到喉咙口的话连带着唾液一起咽了回去。
她把哥伦比娅那个完好无损的盘子端起来，放在诺拉面前。
诺拉重新拿起刀叉，用跟刚才一模一样的节奏把面包切好，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撇，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她吃完整盘面包、培根、煎蛋，把燕麦粥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重新将刀叉并排放在空盘子上。
“这一份也很好。”
桑多涅看了她半天，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呼出一口气。
她把空盘子收起来叠好，转身往厨房水池走去。
温热的水从水龙头里涌出来，冲到盘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拿起洗碗布的时候无意识地弯了一下嘴角。
她对这位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已经换了几个版本的“高位格”依旧没有太多了解，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这个观察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但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这位确实只是来观察的。
她暂时没有感受到任何敌意，她还吃到了这辈子最认真的一份早餐反馈。
这就够了。
视角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