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多涅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小女孩身上。
晨光从窗户整片地泼进来,把小女孩浅棕色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发尾有一点翘,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晃。
墨绿色的瞳孔安安静静地朝着桑多涅的方向。
桑多涅把语气放得很轻。
面前这个存在不管本质是什么,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沉默的小女孩,而她对小孩说话的习惯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你能说话吗?”
小女孩沉默着。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朝桑多涅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茶几上那只空了的玻璃杯上。
沉默持续了好几个呼吸,久到桑多涅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早餐能做什么。
就在她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对面的沙发上传来一个声音。
“能啊。”
桑多涅的动作顿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回答本身,是因为那个语调。
刚才还规规矩矩坐在沙发边缘的小女孩,现在突然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陷进沙发靠垫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鞋尖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晃着。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半眯着,之前无机质的专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懒洋洋的松散,像一只窝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困得连眼睛都懒得睁全。
“刚才没来得及说。我叫诺拉。”
她把头往沙发扶手上一搁,半张脸陷进布料里,声音也跟着闷下去半度,“住的地方你知道的。就是上次你送我回去那栋。”
桑多涅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姿态散漫到几乎要从沙发垫上滑下去的小女孩,又回想了一下几秒前那个背脊笔直,双手规矩叠在膝盖上的安静身影。
这两个状态之间的切换没有任何过渡,像是一本书翻了一页,前一页还是工整的印刷体,后一页忽然变成了潦草的斜体。
桑多涅的脑子转得很快。
记得哥伦比娅说过这个小女孩体内有七个不同的存在。
七个。
如果每一个都像这样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说话方式,那她刚才看到的就只是其中一个。
现在这个是另一个。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头极轻微地往中间靠了半寸。
这种情形她以前在书里见过,精神病学的案例集。
多重意识,交替控制同一具身体,每一重意识有独立的性格和记忆。
这个概念套在眼前这个情况上倒是出奇地吻合,但她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口。
当面问对方“你体内是不是有七个人”跟当面问普通人“你是不是精神分裂”差不多,都是极其冒犯的事。
契约归契约,礼貌归礼貌。
“我叫桑多涅。”
她重新坐好,把膝盖上的裙摆抚平,“纽伦堡大学的学生。目前一个人住。”
她说得很简洁,把自己能暴露的普通信息摆出来。
学生身份不是什么秘密,在纽伦堡任何一个人都能查到。
她不需要隐藏这些,也没有必要隐藏,对方如果真想查,昨晚躺在床边的几个小时足够把她的底细摸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诺拉从沙发扶手上把脸抬起来一点点,半眯着的眼睛从散下来的头发缝里看着桑多涅。
她听完之后没说什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介于“嗯”和“知道了”之间的含糊气音,又像是打了个没打完的哈欠。
桑多涅看着对方那个姿态,一个极其古怪的念头忽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她总觉得这个小孩下一秒会从裙摆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她就怎么也甩不掉了,以至于她多看了两眼小女孩的手指,确认那几根细白的手指之间没有夹任何东西。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展开来。
桑多涅把那个关于烟的荒唐念头往旁边推了推,清了清嗓子。
“要吃早饭吗?”
诺拉打了个哈欠,声音比刚才更懒了半分。
“行。这副身体还是需要补充一点的。随便来点——煎小羊排,奶油焗芦笋,再来个溏心蛋。如果有新鲜的无花果最好,没有的话樱桃酱也可以将就。”
桑多涅听完这串菜单,嘴角抽了一下,深蓝色的眼眸无语地看着沙发上半躺着的诺拉。
她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站起来,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小羊排。没有芦笋。没有无花果。连樱桃酱都没有。”
诺拉把脸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用那双半眯着的墨绿色眼睛看了桑多涅一眼,然后耸了耸肩,像是在说“算了算了不为难你”。
“行吧。你看着给。”
桑多涅转身往厨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