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话头转到了别的地方,问她的老师主要接什么样的活,问她在纽伦堡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麦莉一个一个地回答,说到老师的时候手会比比划划的,她说老师手艺很好,来找他做东西的人挺多,但具体做什么东西她没说,每次话快碰到那个词的时候,她就拐弯了,拐得还挺顺溜。
桑多涅听着,也没去硬掰那个弯。
她知道自己今晚已经问了够多问题了,再多的话对方会缩回去。
现在麦莉靠在椅背上,腿在桌子底下来回晃,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说到好笑的还会嘿嘿两声,这些已经够了。
心念通道里,哥伦比娅的声音飘了过来。
“桑多涅。”
“嗯。”
“你刚才在二楼窗户那边,是不是看到我在街上——”
“摸了一个小女孩。”桑多涅在心里替她把后半句补完了。
哥伦比娅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往下沉了半拍,少了几分平常的懒散:“那不是故意摸的。那个小女孩——我之前跟你提过没有?就是你送回家的那个。”
桑多涅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记得。浅棕色头发,墨绿色眼睛。”
她在心里回答得很简短,这孩子有点古怪,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孩子。
现在看来,那个“有点古怪”的评价大概是轻了。
“我碰她是因为我在确认一件事。”
哥伦比娅的语气比平时慢,“桑多涅——你在你家二楼看到的时候,你眼里看到的是什么。”
“一个小女孩。”
“就一个小女孩。”
“对。”
哥伦比娅那边安静了大概有三秒。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空灵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之前没跟你说,是怕吓到你。”
桑多涅没有接话。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表面上在听麦莉讲她上次在多佛吃到的炸鱼有多么好吃。
麦莉正在用手比划那条鱼的大小,两只手张开,最后那个长度已经远远超出任何正常鳕鱼的尺寸了。
“我看到的不是小女孩。”
哥伦比娅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慢慢落下来,“是七个东西拼成的一个人形。不是人的东西。七个模块,每一个都不一样,像一个碎掉的镜子重新拼回去,但拼的碎片不是原来那面镜子的。”
桑多涅把杯子放在桌上。
她的手指没有离开杯沿,拇指在瓷面上轻轻地划了一下。
“《灰雾之上》。”桑多涅在心里说。
“对。就是那本书里写的那种,高序列的存在,本体已经不是人了。但普通人看不出来。有认知障碍,脑子会自动把它补成一个正常的形象。你看她是个小女孩,我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桑多涅的拇指停在杯沿上。
“所以那个小女孩——”
“是你那天牵回家的那个。”
哥伦比娅把话接住了,又轻轻放下来,“你跟一个高序列的存在手牵手走了半条街。”
桑多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七个模块拼成的人形。
不是人。
在巷子里牵着那个沉默的小女孩走了半条街,对方的手指凉凉的,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小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石头。
现在哥伦比娅告诉她,那只手不是手。
桑多涅把这条信息折叠好,放进脑子里一个专门存放“已确认但尚未完全理解”的抽屉。
她的手不抖了。
“麦莉。”
“嗯?”粉毛少女从饼干碟上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核桃碎。
“洗手间在走廊左手边第一扇门。热水烧好了,你自己去——小心别烫着。毛巾在洗手间门后的架子上,干净的。”
桑多涅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走到走廊边上,指了指那扇门的方位,然后回过头看着麦莉,“客房在二楼,楼梯上去右手边第一间。床上用品今天刚晒过,可能有点味。”
麦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饼干屑,朝桑多涅指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她的贝雷帽歪得快要掉下来了,帽檐底下的粉色碎发炸成一团,在走廊昏黄的煤气灯光里毛茸茸的。
“那个——桑多涅。”
“嗯。”
“谢谢你。”
麦莉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认真,没有挠头,没有嘿嘿笑,两只手垂在旁边,手指捏着帆布包的带子,捏了一下,又松开,“咱今晚要是没有碰到你,现在大概还蹲在废墟边上数铜板。”
桑多涅看着她。
麦莉站在那里,走廊的光从她背后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