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多涅听着她絮絮叨叨,没有追问“很远的乡下”到底是哪里。
她只是等麦莉说到“现买”的时候,适时地插了一句:“河畔区有家杂货铺,羊毛袜价格公道。老板娘还会多送一双鞋垫。”
麦莉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真的假的?”
“真的。上个月刚买过。”
“那咱明天就去!”
“那家老板娘喜欢跟人聊天。进去之后可能要听她讲完三个故事才能出来。”
麦莉一拍桌子,桌上那碟饼干跟着跳了一下:“咱最会聊天了!在老家的时候邻居太太们能跟咱聊一整个下午,聊到太阳下山了还不让咱走,非要留咱吃晚饭,有一回咱实在是想回家,就趁她去厨房盛汤的时候从后门溜了,结果第二天她端着一整锅汤站在咱家门口,说昨晚上你没喝到汤,今天补上,那锅汤咱喝了整整三天!”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别人家的客厅里拍桌子了,赶紧把手缩回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盖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着的,那点不好意思底下压着的是藏不住的高兴。
桑多涅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明天去。”
桑多涅说完,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那家店从榆树街出去左转,过了面包店再右转。门口有个歪了半截的邮箱。”
麦莉伸出手指在桌上画地图,画到一半又擦掉重画,嘴里念念有词:“左转——面包店——右转——歪邮箱——歪了半截——左还是右来着?”
桑多涅伸出手指,点在她画的那条线上:“左。然后右。是两下。”
麦莉“哦”了一声,把那条线擦掉,重新画了一条更歪的。
——少女休息中——
麦莉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桑多涅没听清,但看她的手势大概是在夸饼干好吃。
她把碟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茶壶腾出位置,然后重新坐直了身子。
“你在纽伦堡待了多久。”桑多涅问。
“不到半个月!之前跟老师在别的地方,也是到处跑。”
麦莉掰着手指算了算,“上个月在诺丁汉,再上个月在约克——反正就是跟着老师跑,他去哪咱去哪。”
她说到“到处跑”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顶好玩的事。
但桑多涅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算到“诺丁汉”的时候多掰了一次,像是记错了顺序又赶紧改过来。
桑多涅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壶又给她续了一点。
热气升起来,麦莉双手捧着杯子往前凑,鼻尖上沾了一点水雾。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麦莉歪着头看她,那双粉蓝色的眼睛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这么晚了还不睡,还一个人在街上走,你也是像咱一样出来找吃的?”
桑多涅放下茶壶,摇了摇头。
“我是学生。纽伦堡大学的。”
麦莉的嘴巴张开了。
下巴实实在在地往下坠了一截,连嘴里的饼干渣都差点掉出来。
她赶紧用手背捂住嘴,腮帮子动了两下,把饼干咽下去,然后把手放下来,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学生?你?啊不是——咱的意思是,你看起来不像学生。不是说你不聪明的意思,就是——”
她伸出两只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个高度。
那个手势的意思大概是:你这身高,站讲台上都够不着黑板。
然后她意识到这个比划不太礼貌,赶紧把手缩回去,挠了挠后脑勺,把贝雷帽又挠歪了一点。
桑多涅没生气。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表情平平的,像是在等对方把坑挖完再跳进去。
“我二十岁。”
麦莉的眉毛跳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着桑多涅,从头顶看到桌沿,再往下就看不到了,被桌子挡住了,然后又看回来。
那个眼神像是在重新估算眼前这个人的一切数据:身高、肩宽、说话的语气。
最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并且毫不客气地把它说了出来。
“你跟咱见过的二十岁的人长得不太一样。”
“这个评价我收下了。”
麦莉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她把杯子捧起来,喝了一口。
大概是喝得太急了,被烫了一下舌尖,她“撕”了一声把舌头缩回去,用手在嘴边扇了扇风。
桑多涅把桌上那碟饼干又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那你多大。”桑多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