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多涅的嘴唇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路灯下微微扩张，里面倒映着哥伦比娅的脸。
她的手指在哥伦比娅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想抽回来，但那只手不听她的了，或者说，她的手已经不知道现在是该抽回来还是该继续放在那里了。
“你……”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像她自己，“你碰到了。”
哥伦比娅歪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弯得更深了。
“碰到了。”
桑多涅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想去碰自己的额头，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想去抓自己的裙摆，手指在布料上抓了一下又松开了，想往后退一步，脚后跟刚抬起来又落回了原地。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台同时收到了太多指令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想动，但每一个零件都不知道该先动哪一个，所有的零件卡在了一起，齿轮咬死，皮带打滑，整台机器就那么嗡嗡地空转着，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还贴在哥伦比娅的脸上，掌心里的温度还在，那份柔软还在，那份不容置疑的触感还在。
路灯在头顶安静地燃烧着，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脚下的石板路面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桑多涅的，哪一个是哥伦比娅的。
就在桑多涅还没来得及从那个拥抱里挣脱出来，巷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好几个人的，鞋底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杂乱而沉闷的声响，伴随着压低了音量的交谈声，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那个距离已经近到能让桑多涅的脊背本能地绷紧。
哥伦比娅的反应比她快得多，那股温热的触感在瞬间从桑多涅的掌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力道，把她整个人往墙角的方向推了过去。
后背撞上冰凉的砖墙时，桑多涅的脑子里还在处理上一秒发生的事。
哥伦比娅的身体贴了上来，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的腰侧，整个人把她卡在了墙角那片窄小的阴影里。
下巴抵在桑多涅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渗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她锁骨的位置轻轻吹气。
那具身体不是灵体该有的那种虚无缥缈，是实打实的散发热度的身体，压在桑多涅的身上，把她钉在了墙壁和那片阴影之间。
大脑彻底罢工。
桑多涅僵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垂在身侧也不是，抬起来也不是，就那么半举着。
她的后背贴着墙壁，冰凉的砖面隔着衣料把寒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脊椎骨里，而胸口贴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从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向四周扩散，和背后的凉意在她身体的正中央撞在一起，撞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晕。
她能闻到哥伦比娅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花香，是一种更淡的，冷的，甜的，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清冽。
那股气味从她的鼻腔钻进她的脑子里，把原本就已经乱成一团的思绪搅得更乱了。
桑多涅嘴巴张开，但发出的声音只有一串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的气音，啊啊啊的。
她的目光越过哥伦比娅的肩膀，看向巷口。
那群人从巷口走了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灰色及肩发，黑色长外套，手里握着一根黑檀木手杖，杖尖点在地面上。
斯达！
桑多涅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哥伦比娅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那个力度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别出声。
她的嘴合上了，牙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咔哒声，被脚步声盖住了，没有人听到。
那个侧脸在路灯下一闪而过，面无表情的，像一尊被雕刻出来的石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挂在上面。
后面跟着的几个桑多涅不认识，穿着深色的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但从走路的姿态来看，像是斯达的同行或者线人。
没有人往墙角这边看一眼。
那片阴影太深了，路灯的光照不到这里，两个重叠在一起的身影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像一滴墨水落进了墨水瓶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嗒嗒嗒的节奏被夜风吹散，混进了远处马车的轱辘声和更远处河水拍岸的声音里。
哥伦比娅的嘴唇贴上了桑多涅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仔细听就会被呼吸声盖过去。
“喜欢。”
两个字，短得不能再短，轻得不能再轻，但那两个字的温度比刚才任何一次触碰都要烫，烫得桑多涅又从耳根蔓延到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