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放得很浅,胸膛的起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整个人和身后那根煤气灯柱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灰色的砖墙在她左侧,冰凉的触感透过外套的布料传到她的手臂上。
斯达在前面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走着,步伐还是那样大,黑檀木手杖的杖尖在石板路面上有节奏地点着,嗒,嗒,嗒,像一座走时精准的老钟。
她的黑色大衣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灰色的及肩发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用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从一个点移动到另一个点,每一步都踩在最短的路径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转向或停顿。
桑多涅注意到斯达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微微偏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随意地看一眼路边的店铺招牌或者某个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但她跟了这么一路,已经摸清了那个动作的规律,那是在用余光扫视身后,频率大概每走四五十步一次,扫视的角度刚好能覆盖她身后半条街的宽度,时间持续不到一秒,快得像个下意识的习惯动作,但对一个知道她在看什么的人来说,那个动作的每一次出现都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桑多涅的胸口。
第一次差点被发现是在一条笔直的长街上。
从桑多涅站的位置一眼能望到街尾,没有任何弯道或者拐角可以用来藏身,两侧的店铺也已经关了门,连个门廊都没有。
斯达在前面走着走着,那个偏头的动作突然提前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听到身后有异响时本能地回头。
桑多涅在那颗头偏过来的瞬间整个人往旁边一倒,膝盖弯曲,身体下蹲,整个人缩进了路边一辆停着的马车后面。
那是一辆老旧的敞篷马车,车身漆着深绿色的漆,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黄色的木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马粪和干草混合的气味。
她蹲在马车后面,后背贴着车厢的木板,听到斯达的脚步声没有停,嗒,嗒,嗒,还是那个节奏,渐渐远去。
桑多涅从马车后面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斯达的背影已经在十几步开外了。
她在心里呼出一口气,从马车后面站起来,继续跟。
第二次更险。
斯达拐进了一条稍微窄一些的街道,两侧的建筑比刚才那条街高了一层,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窄的缝隙,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这条街的店铺比刚才那条街多一些,但都关了门,橱窗里的灯也灭了大半,只有一家面包店的橱窗还亮着,里面摆着几个已经不太新鲜的面包。
桑多涅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二十五步的距离,脚步轻得像在水面上走。
她看到斯达在前面突然停了一下,右脚踩在地面上,左脚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像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转身的人。
桑多涅的反应比她的思考快。
她侧身贴到了灯柱后面,整个人的宽度在那一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幸运的是灯柱的宽度刚好能遮住她大半个身体,剩下的那一小部分被路灯投下的阴影盖住了,从斯达的角度看过来,那根灯柱后面应该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
斯达的头转了过来。
桑多涅从灯柱的边缘看到那颗灰色的脑袋转了大概四十五度,深金色的眼睛在这条窄街上扫了一圈,目光从街头的面包店扫到街尾的铁匠铺,从二楼的窗户扫到地面的石板缝隙。
那道目光从桑多涅藏身的灯柱上掠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手指在灯柱的漆面上抠出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然后斯达的头转了回去。
左脚落下,右脚跟上,黑檀木手杖的杖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嗒,继续往前走。
桑多涅靠在灯柱上,闭了一下眼睛,等心跳从嗓子眼落回胸腔,然后松开手指,把指甲从漆面上拔出来,继续跟。
她开始觉得斯达可能已经意识到有人在后面了。
不是因为她的跟踪技术不够好,而是斯达这个人太过敏锐。
一个靠观察和推理吃饭的侦探,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被跟踪的感觉就像一只苍蝇落在后脖颈上,不需要回头去看也能知道。
斯达可能不确定跟着她的是谁,也许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扒手,也许是哪个跟她有过节的同行,但那种“有人在后面”的感觉一定已经在她脑子里亮起了灯。
桑多涅调整了策略。
她不再跟在斯达的正后方,而是拉开了距离,往街道的另一侧靠了靠,利用路边的店铺门廊、停着的马车、甚至偶尔路过的行人做掩护。
斯达拐弯的时候她不跟太紧,等上三四秒再拐过去,用耳朵而不是眼睛来判断方向,斯达的脚步声很有特点,鞋底踩在石板路面上的声音比普通人更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