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青白色的硝烟从枪管的缝隙里飘出来，在煤气灯的光柱中缓缓上升，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线。
眼泪还挂在她的脸上，有些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痕迹，有些还在往下淌，流过她紧抿的嘴角。
黑帽子的那张脸上有几个孔洞。
那些孔洞在煤气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三只闭不上的眼睛。
但黑帽子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那几个孔洞让他的笑容变得诡异，像是一幅被虫子蛀了几个洞的画，画的内容还在，但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他的嘴唇张开，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
然后梅露露又继续扣下了扳机。
她的手指在那个瞬间失去了理智。
扳机在她指尖下一触即发，第一声枪响还没有完全消散在空气里，第二声就跟上了，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枪声在诊所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来回弹射，玻璃门被震得嗡嗡作响，像是一群被吓到的老鼠在药柜里乱窜。
第一颗子弹打在了黑帽子的鼻梁上。
那颗子弹的弹道很直，从梅露露的枪口到黑帽子的脸，中间没有任何阻碍。
弹头撞上鼻梁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啪”，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湿泥巴上。
黑帽子的头往后仰了一下。
第二颗子弹打在了他的左眼眶下方，第三颗打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的头在连续的冲击下一下一下地往后仰，像一尊被石子击中的雕像，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身体微微后挫，但他的脚没有动，一步都没有动，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第四颗子弹打在了他的喉咙上，那颗子弹的弹道偏了一点，擦过他的脖子右侧，打在身后的门框上，木屑飞溅。
黑帽子的头停住了。
然后慢慢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七个小拇指指尖大小的窟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一排被按灭了烟头烫出的疤。
没有流血。
没有一滴血。
那些孔洞的边缘是焦黑色的，皮肤向内卷曲，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像风干的腊肉一样的组织。
梅露露能看到他额头那个洞里露出来的东西——不是白色的颅骨，不是粉色的脑组织，是黑色的，深黑色的，像一口被挖开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黑帽子的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像是一个人伸了一个懒腰，把脊椎拉直了一点。
然后他的身体恢复了原来的姿态，肩膀还是那样松弛，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站着。
他看着梅露露。
梅露露看着他的脸。
那把枪还在她手里，枪口还在冒烟，她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扳机已经复位了——子弹打完了。
黑帽子的嘴唇动了。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的语气。
“枪法不错。”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诊所里回荡，脸上依旧带着那些孔洞，嘴唇还在那个被打穿了下巴的孔洞旁边动着，那个孔洞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张一合，像另一张嘴在重复他的话。
“但是有点看走眼了。”
最后几个字不是在梅露露面前响起的。
是在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带着一股像是古龙水又像是草药的气味。
那个声音很近，近到梅露露能感觉到声带震动时产生的空气波动拂过她耳后的绒毛。
梅露露的身体僵住了。
一只手掌落在了她的左肩上。
手掌的温度是冰凉的，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表面已经回温了，但里面还是硬的。
梅露露的眼珠往左下方转了一下。
她看到那只手的指节，看到指节上细密的皮肤纹路，看到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什么图案，但光线太暗，看不清。
她的视野里，那个站在面前的“黑帽子”开始变了。
轮廓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画，线条开始晕开，黑色向四周扩散，和背景的暖黄色灯光混在一起，变成了脏兮兮的灰色。
然后是身体，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底，黑色的线条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一锅煮沸的沥青，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断地向外翻涌。
那些黑色线条在空中扭动着，彼此缠绕，彼此分离，像一窝被惊动的蛇。
它们越聚越多，在梅露露面前形成一个不断变幻形状的黑色团块。
然后它开始塑形。
从黑色团块的中心开始，一个轮廓慢慢浮现出来——先是四条腿，又细又长，关节处鼓着圆球状的包，像膝盖，又像肿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