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为什么会再次出现?”
那个人动了。
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
皮肤松弛,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眼珠浑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灰蒙蒙的光。
嘴唇很薄,往下撇着,嘴角挂着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东西的表情。
帽檐下面露出的头发是花白的,干枯的,像是一把被晒干了的草。
“女士,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气不够用的喘息。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我很无辜”的表情。
康士坦丝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枪放下来,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变一下。
她只是看着那张脸,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把另一只手从手袋里抽了出来。
随后一晃神,她手里便多了一张脸皮。
那张脸皮在她手指间垂着,薄得像一层被打湿了的宣纸,上面还带着那张苍老面孔的全部细节——皱纹、眉弓的弧度、鼻梁两侧的阴影。
她看了一眼,松开了手指。
那张脸皮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的时候,像一片被烤焦了的叶子。
然后它烧起来了。
紫色的火焰从脸皮的边缘舔上来,一两秒的工夫,那张脸皮就缩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被走廊里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的风卷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康士坦丝的目光从那些灰烬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个人脸上。
“所以现在呢?”
语气还是那样,但底下多了一层什么,像是一把被慢慢抽出鞘的刀,还没有露出来,但已经能感觉到那种寒意了。
那张苍老的脸变了。
僵硬,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往上翘的弧度精确到可以用量角器量出来。
黑色高帽,黑色外套,白色的脸,僵硬的微笑。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撮灰,又抬起头,看着康士坦丝。
那双灰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那个笑容更深了一点——当然,那种“更深”只是感觉,因为那个弧度根本没有变。
“手法进步了呢,小莉莉安。”
声音和刚才那张苍老面孔发出的沙哑颤音完全不同,是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从容的调子。
康士坦丝的眼睛眯了起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呼吸变了,像是在刻意地控制着每一次吸气和呼气。
“别用那个称呼叫我。”
“杂碎。”
那个男人——韦尔——微微后仰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大,但带着像是在舞台上的意味。
他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不要有那么大的怨气嘛。”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像是在哄小孩,“好久不见了。就这么对待自己的叔叔?以前的你,可是很可爱的。”
康士坦丝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她的枪口没有移开,手指没有发抖,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像是一块被压在胸口很多年的石头,她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压住了,压死了,压成了灰,但它没有。
它还在那里,在那个很深的地方,等待着,每一次呼吸都会轻轻地硌她一下。
十年前的那天晚上——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天的晚饭吃的是什么,窗外的月亮是圆的是缺的,壁炉里的火烧得旺不旺。
她记得自己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时候踢到了裙摆,差点摔倒。
门厅里的那盏吊灯没有开,只有壁炉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她记得她父亲倒在地上的样子,血在地板上洇开,从深红色慢慢变成黑色。
那个戴着黑色高帽的男人站在她父亲的尸体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件东西,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笑容。
“告诉我,你的目的。”
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冷到像是在冰水里泡过的刀,“除非.......你想体会被冥火焚烧的感觉。”
康士坦丝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韦尔叔叔。”
韦尔缓缓举起双手,像是在做某种仪式的开场白。
他的手掌朝前,手指微微张开,姿态像是在投降,但那张脸上的笑容告诉他——他只是在玩。
“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