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毛少女又点了点头,贝雷帽又往下滑了,她这次没去扶,任由它歪在一边。
“那咱懂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爽快。
她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摸了摸肚子。
肚子叫了一声,不大,但在两个人之间听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雕刻师,嘴角往下撇了撇,做了一个“你看,就是这样”的表情。
“爱尔先生,”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咱饿了。”
爱尔没有说什么。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几枚银币。
银币在他掌心里叠在一起,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光。
他把手伸过去。
粉毛少女的眼睛亮了。
“谢谢爱尔先生!”
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然后又赶紧压下去,捂着嘴,朝巷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到,才把手放下来,脸上还挂着那个没收住的笑容。
她把银币塞进工装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雕刻师。
“爱尔先生,晚上还回来吗?”
雕刻师沉默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巷子深处那些石雕上。
那些灰白色的轮廓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群在等待什么的、沉默的兽。
“看情况吧。”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早点睡,明天还有工作。”
粉毛少女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歪头的动作很快,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来。
她没找到,或者找到了但没说什么。
她把贝雷帽扶正,两只手在帽檐上按了按,确定它不会掉了,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那咱先走啦。”
她说,又往后退了一步,“爱尔先生也早点回来。就算不回来,也要记得吃东西。别像上次那样,忙到半夜回来,什么东西都没吃,咱给你留的汤都凉了。”
雕刻师没有说话。
粉毛少女走到马车旁边,拉开车门,踩着踏板爬上去。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雕刻师挥了挥手。
“爱尔先生,咱走了!”
雕刻师抬起手,摆了摆。
动作不大,手指动了两下,就放下了。
粉毛少女把脑袋缩回去,车门关上了。
马车动了一下,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雕刻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黑暗里。
他的表情变回了之前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那些石雕还在。
靠着墙摆着,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面,摞了好几层。
什么形状都有——有的像蹲着的狗,有的像展翅的鸟,有的像蜷成一团的猫,还有几个看不出是什么动物,大概是几种东西捏在一起拼出来的。
月光从墙头上照下来,落在那些灰白色的石头上,给它们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
它们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安静沉默。
雕刻师在最前面那个石雕面前蹲下来。
那是一只像鹰的东西,翅膀收在身侧,头微微低着,喙尖几乎碰到地面。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上的纹路刻得很细,一根一根的,像真的羽毛。
他伸出手,手掌贴着石雕的头顶,从那里开始,慢慢地往下滑,滑过弯曲的脖颈,滑过收拢的翅膀,滑过蜷缩的爪子。
他的手指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石面上移动,像一个盲人在读一本书,又像一个工匠在检查自己的作品。
他闭上眼睛。
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不是普通的语言,也不是任何教会用的祷词,是更生涩的东西,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泥土和石头的重量。
石雕开始颤抖。
灰白色的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石头本身在呼吸。
它的头抬起来了一点,喙尖从地面离开,月光照在那道弯弯的弧度上,锋利冰冷。
它还没有完全醒来,但它已经在等了。
雕刻师收回手,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石雕,目光从一只移到另一只,又从另一只移到更远的那只。
它们都在颤抖,都在呼吸,都在等待。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那些灰白色的轮廓在黑暗里越来越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石头里面往外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