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牛肉旁边是焗龙虾,焗龙虾旁边是奶油蘑菇汤,奶油蘑菇汤旁边是一大盘堆成小山形状的烤蔬菜,红黄绿相间,浇着橄榄油和香草碎。
再过去一点是一整条烤鲑鱼,鱼皮烤得焦脆,上面铺着柠檬片和莳萝,旁边的银盘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黄油土豆泥,表面撒着细碎的黑松露末。
甜品区更是琳琅满目——焦糖布丁、栗子蛋糕、水果塔、巧克力松露、蛋白霜饼,还有那种她刚才吃的、哥伦比娅推荐的小东西,旁边的小牌子上写着“朗姆巴布卡”。
她面前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深红色的马甲,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手指上戴着两颗戒指,一颗是金的,一颗镶着绿宝石。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头发已经花白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看起来很贵重的钻石领针。
两个人端着酒杯,姿态松弛,看起来像是在聊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
“……所以说啊,”
红马甲的男人说,声音不大,但桑多涅的耳朵太好用了,那些字句一字不漏地钻了进来,“那些工人,就是不知好歹。给他们工作,给他们薪水,让他们有饭吃有地方住,还要怎样?”
灰外套的男人点了点头,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酒痕。
“就是。我家那个厂子,上个月又闹了一次罢工。你猜他们要求什么?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十个小时!他们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连十个小时的工作都找不到?”
红马甲的男人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被掐断了尾巴的什么东西。
“十个小时?他们要是我的工人,我连十个小时都不给。爱干不干,不干滚蛋。码头上等着干活的人排着队呢。”
“谁说不是呢。”
灰外套的男人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我听说东区那边,有人还在搞什么工人联合会。集会,游行,写传单。你说这帮人,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干点活。好好工作,好好攒钱,好好过日子,非要闹这些幺蛾子。”
红马甲的男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久一些。
“联合会?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还搞联合会。我跟你讲,这些人就是被惯的。以前哪有这种事?工人就是工人,干活拿钱,别的一概不用想。现在好了,读了点书,认了几个字,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要这个要那个。”
灰外套的男人摇了摇头。
“世道变了。”
他说,语气像是怀念什么东西的怅然,“以前哪有这种事。工人见了老板,低头哈腰的,大气都不敢喘。现在呢?敢跟你拍桌子了,敢跟你谈条件了,还敢罢工。你说这是谁教他们的?”
“那些学生。”
红马甲的男人说,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厌恶,又像是鄙夷,“大学里那些吃饱了撑的。自己家里有吃有喝,非要去管别人的闲事。写文章,发传单,组织集会。你说他们图什么?”
灰外套的男人沉默了一下。
“图名吧。年轻人嘛,总想出风头。以为搞点运动就能出名,就能当英雄。等他们真的进了社会,就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可笑了。”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桑多涅的叉子停在那块羊排上方,没有落下去。
红马甲的男人又开口了。
“我听说,最近有个什么工人互助会,就是那些学生搞的。还在报纸上发文章,说什么人的尊严劳动的权利。我看了都想笑。工人要什么尊严?给他们工作就是最大的尊严。没有工厂,他们连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尊严。”
灰外套的男人点了点头。
“就是。我跟我家那帮人说了,你们要闹,可以,闹完了就别回来了。我厂子不养闲人,也不养刺头。你们要走,外面有的是人等着进来。结果呢?闹了两天,自己就散了。那些人还不是老老实实回来干活。谁跟钱过不去啊?”
红马甲的男人笑得更开心了。
“所以说嘛,这帮人就是欠收拾。你对他们好,他们蹬鼻子上脸。你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就老实了。人嘛,就是这样。”
桑多涅把叉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哥伦比娅飘在她旁边,也听到了那些话。
她飘到桑多涅耳边,压低声音——虽然她说话本来就没有人能听见,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压低了。
“这些人,”
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真行。”